冬月的草原,早已是風雪漫天。
目之所及,儘是一片茫茫白野,連起伏的丘陵都被白雪蓋住。
一大片蒙古包,就佇立在這風雪之中。
王帳被人掀開,寒氣灌了進來,吹得帳內火盆火星四濺。
一個七歲的孩童大步走了進來,身上的貂裘沾滿了雪沫,小臉被寒風吹得通紅,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像草原上最桀驁的雛鷹。
這孩子,正是朱祁鎮與黃金家族薩仁公主所生的兒子,孛兒隻斤?巴特爾,漢名朱見鴻。
他身後兩個親兵,正抬著一具剛被獵殺的灰狼。
狼屍尚溫,血珠順著雪地一路滴進帳內,在氈子上暈開點點暗紅。
“太師,你看!”朱見鴻揚起下巴,臉上滿是得意,伸手指著那具狼屍,“是我親手射死的,一箭穿了它喉嚨!””
帳內主位上,一個身形魁梧的蒙古漢子緩緩抬眼。
他正是也先之弟,現在草原上最有權勢之人,伯顏帖木兒。
“好!好樣的!”
伯顏誇讚道:“我就知道,你是長生天選中的孩子!”
“一隻狼算什麼?”
“你身負黃金家族與大明皇室的雙重血脈,生來就該是這天下的共主!”他伸手指著帳外道:“整片草原,南邊的萬裡江山,遲早都是要被你踩在腳下的。”
朱見鴻的聽了更是得意,他重重地點了點頭,對著伯顏躬身行了一禮。
隨即便帶著親兵,風風火火地衝出了王帳,要去跟自己的伴當們炫耀。
等他走後,伯顏又找來卯那孩,讓他把這事傳揚出去,用以凝聚人心。
卯那孩聽後,臉上的表情卻不太好看:“太師,光靠這些故事,快撐不住了。”
這段日子,他們收編了阿剌知院的殘部,大大小小的部落歸降了十幾個。
人是越來越多了,可糧草也越來越少。
前陣子南下叩邊,除了在宣府啃了一口,大同、雲中連城牆都沒摸著,半點糧草都沒搶回來。
卯那孩嘆了口氣,語氣裡滿是無奈:“再這麼下去,不等開春,各部就要先亂了。”
“要不……先讓阿剌知院的舊部,回大湖地區吧?至少能先解決吃的問題,不然真要出亂子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
伯顏想都沒想,直接一口回絕,將手中的銀碗重重頓在案幾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他冷笑一聲,眼底閃過一絲狠戾,“放他們回去,用不了半年,就會再出現第二個阿剌知院!這些好不容易收攏來的戰力,就再也不屬於我了!”
卯那孩一愣,隨即急聲問道:“不放他們走,那大家吃什麼?”
伯顏猶豫一陣,緩緩道:“把部族裏麵的牛羊都殺了!”
“什麼!”
卯那孩整個人僵在原地,眼睛瞪得滾圓,失聲驚呼:“大師,你瘋了,大規模宰殺牛羊,那來年怎麼辦!”
草原人靠牛羊活,牛羊就是他們的命根子,是來年春荒時的活路,是繁育牲畜的根本。
大規模宰殺,無異於飲鴆止渴,自斷生路!
伯顏卻緩緩站起身,走到帳門口,掀開門簾一角。
望著外麵無邊無際的風雪,背影裏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來年?”
他回頭看了一眼卯那孩,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,“來年的活路,不在這片草原上,在南邊,在大明!”
“大明有的是糧食,有的是布帛,有的是金山銀海!隻要我們帶著草原的勇士衝過去,隨便搶上一點,就夠草原人吃了!”
他一步步走回案前,手指重重敲在桌案上:“今冬把牛羊都殺了,讓所有部落的人,都飽飽的吃一個冬天,養足力氣。”
“等開了春,沒了牛羊,沒了乳酪,沒了活路,草原上的勇士們,就隻有兩個選擇——”
“要麼,餓死在這片雪地裡,要麼,就跟著老子南下,去搶大明的!”
“我就是要把所有人,都綁在我的戰車上,沒有退路,隻能往前沖!”
卯那孩聽得渾身發冷,脊梁骨直冒寒氣。
他這才聽明白,伯顏打的主意,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豪賭。
是拿整個草原的生死,做一場殊死一搏!
可他還沒來得及再勸,伯顏已經一揮手,語氣斬釘截鐵,再無半分轉圜的餘地:
“不必多說了。”
“去,藉著大汗獵狼的由頭,把所有部落的頭領,全都叫到王帳來開會!我要讓他們,都看看他們未來的共主,也聽聽我這個決定!”
兩天後,王帳之內,已是人頭攢動。
數十個部落的頭領分坐兩側,個個身形彪悍,腰間挎著彎刀,身上帶著風雪與殺伐之氣。
炭火盆燒得正旺,融化的雪水順著他們的皮袍往下滴,帳內瀰漫著濃重的羊膻味與酒氣。
帳內最中央的主位上,那裏坐著的,不是伯顏,而是年僅七歲的朱見鴻。
伯顏站在朱見鴻身側,率先拱手,對著主位上的孩子,深深躬身行了一禮。
“臣大師伯顏,拜見我主!”
這一禮,很是恭敬。
比起當年也先對待傀儡大汗脫脫不花時的敷衍輕慢,伯顏此刻的姿態,簡直天差地別。
帳內的一眾部落頭領安靜下來,麵麵相覷之間,也隻能跟著起身,齊齊躬身行禮。
大家都明白,這是作秀。
說到底,還是伯顏藉著這孩子的血脈,收攏人心罷了。
可即便知道是作秀,眾人心裏對伯顏,也多了幾分信服與親近。
畢竟,一個願意做表麵功夫的共主,總比那些連樣子都懶得裝的人,更值得追隨。
一個人,若是連作秀都不願意,又怎麼可能跟你同富貴?
禮畢,伯顏直起身,目光掃過帳內所有人,沉聲開口,宣佈了他的決定。
“開春之後,草原全部落,舉族南下,攻打大明!”
一句話,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滾油裡,整個王帳瞬間炸開了鍋!
“什麼!開春南下?!”
“太師,不可啊!往年我們都是秋天馬肥的時候南下,開春青黃不接,戰馬都沒力氣,怎麼打仗!”
“是啊!大明的邊防線固若金湯,前陣子我們打大同、雲中,連便宜都沒佔到,開春大舉南下,萬一敗了,我們整個草原就全完了!”
驚呼聲、反對聲此起彼伏,一眾頭領個個臉色大變,紛紛出言勸阻。
伯顏卻絲毫不亂,抬手壓了壓,讓大家安靜下來。
他早預見眾人會反對,也早就想好了說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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