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時分,李茂才和沈文星約在了崇文門外的春風樓。
這地方往來商賈多,酒菜不貴,還有幾分雅緻。
兩人尋了個靠窗的位置,要了兩壺酒,幾碟小菜,窗外便是來來往往的漕船和挑夫。
李茂才拎著酒壺,給對麵的沈文星滿上一杯,笑著抬眼:“沈兄,如今你可是金榜題名的進士老爺了。怎麼樣,選上庶吉士了沒?”
沈文星聞言,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,隨即笑著搖了搖頭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他咂了咂嘴道:“翰林院的門朝哪開,我如今都還沒摸著。現在啊,就在戶部打打下手,當個跑腿的臨時工罷了。”
“臨時工?”李茂才眉頭一挑,滿臉詫異,“就算沒選上庶吉士,按祖製,新科進士也該先在各部觀政,哪有一上來就直接拉去衙門幹活的道理?”
“祖製?”沈文星失笑,伸手指了指窗外,“李兄你看看這北京城,這幾年變了多少?”
“攝政王推行的新政一樁接一樁,從朝堂到地方,到處都缺人,哪裏還顧得上什麼觀政不觀政的。”
“別說我這二甲進士,就是一甲那三位,都被各衙門搶著拉去幹活?”
李茂才聞言,也沉默了下來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滿心唏噓。
不過短短幾年光景,這大明朝堂,早已不是他們讀書時,所知道的那個模樣了。
沈文星看著他出神的模樣,忽然挑眉一笑,身子往前傾了傾,壓低聲音道:“不過你也別小瞧我這臨時工。”
“如今我在中央銀行幫忙,上頭的主事對我信任得很,就連陛下大婚的專款,都交到我手裏處置。”
“說起來,這筆錢最後還是要劃到你們商業銀行去兌付的,論起來,我現在算不算你半個上級?”
“當真?”李茂才眼睛一下子瞪圓了,酒意都醒了大半。
陛下大婚的專款,那是什麼級別的差事?
別說沈文星一個新科進士,就是戶部的老郎中,都未必能沾得上手。
這哪裏是打打下手,分明是受了重用了!
“那還有假?”沈文星得意地揚了揚下巴。
兩人笑鬧了一陣,感慨如今這世道變得太快。
以前中了進士,要熬資歷、等實缺,三年五載才能摸到實權。
現在倒好,剛入仕就得獨當一麵,連皇帝大婚的錢都敢讓新人經手。
擱在以往,這可是想都不敢想。
酒足飯飽,跑堂的笑嗬嗬遞上賬單:“客官,一共五錢銀,您是用銀元,還是紙元?”
李茂才手一頓,扭頭看向沈文星。
沈文星正襟危坐,目不斜視。
李茂才瞪眼:“你可是上級,這頓不該你請?”
沈文星慢悠悠端起茶杯:“上級是上級,但銀子,今日沒帶。”
“沒帶銀子,你還約我!”李茂才咬牙切齒掏出一張五錢的紙元,往櫃枱上一拍。
跑堂的麻利收了錢,笑眯眯道:“二位慢走,下次再來。”
出了酒樓,沈文星拍拍他肩膀:“放心,等我俸祿發下來,請你吃頓好的。”
李茂才翻了個白眼:“等你俸祿?黃花菜都涼了。”
笑鬧聲裡,暮色徹底沉了下來,華燈初上的京城,漸漸被萬家燈火填滿。
翌日,天色大亮。
商業銀行從戶部分出來時,選的新址就在朝陽門附近。
聽說是從前一座大酒樓,三層高的主樓,後麵還帶著三進的大院,在這寸土寸金的內城裏,簡直是壕無人性。
銀行接手後,還大修過。
整條街上,就屬它最紮眼。
臨街那一麵,窗子上全換了通透的玻璃。
這東西雖說不比前幾年稀罕,可依舊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。
這裏倒好,一整麵牆全是。
大柱子上刷著新漆,聽說裏頭摻了金粉。
湊近細看,陽光下泛著細碎金光。
配上玻璃的反光,整棟樓金碧輝煌,跟座金山似的。
來來往往的行人,哪怕是急著趕路的,路過這裏都忍不住停下腳步,仰著頭看上幾眼,嘴裏嘖嘖稱奇。
現在,這棟商業銀行的大樓,已成了朝陽門附近的地標。
進京的各地商人,甚至會有人故意繞朝陽門進城,就為了順路來瞧瞧這棟傳說中“金子堆起來”的大樓。
李茂才就站在街對麵,看著這棟金光閃閃的大樓,嘴角忍不住往上揚。
他身上穿的,是商業銀行新發的製服。
不同於官員們穿的圓領袍,這製服是類似大氅的樣式。
剪裁利落,挺括精神,背後還綉著一個銀線綉成的商業銀行專屬印記,走在街上,格外紮眼。
就這麼從住處一路走過來,他已經聽見不少路人在暗處竊竊私語,語氣裡滿是羨慕與稱讚。
“瞧見沒?那是商業銀行的先生!”
“可不是,聽說裏頭都是秀才老爺在當差,尋常人想進都進不去。”
李茂才嘴角不自覺翹起來,腳步越發沉穩。
從前總說,學而優則仕,彷彿除了科舉入仕,讀書人便再無第二條路可走。
可如今他才明白,這話,早就不是一成不變的真理了。
春闈落第的那點悵然,早已在這裏煙消雲散。
他整了整衣襟,臉上帶著笑,邁著不疾不徐的四方步,大步踏入了銀行大門。
進門便是寬敞明亮的大堂,地磚光可鑒人。
往來的夥計步履匆匆卻絲毫不亂,各司其職,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樣。
李茂才進銀行已有月餘,如今還在熟悉階段。
每日的差事,便是去各個部門參觀學習,瞭解銀行的運轉流程,晚上回來再寫下一篇學習報告。
這會兒往值房走的路上,他心裏還忍不住犯嘀咕。
真是世道變了。
從前讀書人入仕,先要觀政三月,熟悉了朝堂章程,才能正式授職辦事。
若是去商鋪工坊給人做事,那都是一進門就被支使著幹活,哪裏有功夫讓你慢慢學習。
可如今倒好,沈文星堂堂新科進士,進了戶部直接就上手乾起了要緊差事。
他這個落第舉子進了商業銀行,反倒被安排著按部就班參觀學習,倒像是從前的進士觀政一般。
他搖著頭失笑,心裏隻覺得,這大明朝的天,真是一天一個模樣。
轉過迴廊,他走到了李掌櫃的值房前,抬手輕輕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裏麵傳來李掌櫃爽朗的聲音。
李茂才推門而入,拱手行禮:“李掌櫃,學生來了,不知今日該去哪個部門學習?”
“哎呀,是李舉人來了,快坐快坐!”李掌櫃一見是他,臉上立刻堆起了笑,熱情地招呼著,“我正說要找人叫你呢。”
李茂才忙問:“敢問是有何事?”
李掌櫃笑道:“別急,是銀行準備重用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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