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李茂才坐下，李掌櫃拿起桌上一疊紙，笑著晃了晃：“到底是舉人出身，讀書種子就是不一樣。”
“這才一個月，你寫的這些學習報告，我都看了，對咱們銀行的辦事流程，摸得門兒清，這學習能力，真是沒話說！”
“掌櫃謬讚了，都是學生該做的。”李茂才連忙謙遜地拱了拱手，心裏卻也有幾分自得。
“不是謬讚，是真的好。”李掌櫃擺了擺手，臉上的笑容收了收，語氣鄭重了幾分，“既然你對流程都熟悉了，那接下來，也該給你委個重任了。”
李茂才心裏猛地一跳，瞬間站直了身子，雙手一拱，躬身道：“請掌櫃吩咐，學生定當竭盡全力！”
他心裏又是激動又是振奮，看來這一個月的勤勉，終究是被掌櫃看在了眼裏。
李掌櫃看著他這副意氣風發的模樣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，這才緩緩說起了差事：“這事，說起來也和陛下大婚有關。”
“戶部簽發了大婚的專款，你也知道，如今中央銀行和商業銀行才剛分拆，章程還沒完全理順。這筆款子的會票，是當初中央銀行那邊開具的。”
“可按新規矩，中央銀行不能直接和普通商戶對接，所以這採買兌付的差事，最終還是落到了咱們商業銀行頭上。”
他嘆了口氣，繼續道：“這裏麵的賬目，牽扯到禮部、工部、內府十庫十幾個衙門，還有大大小小上百個商戶，繁雜得很，一般人，根本理不順這團亂麻。”
李茂才的呼吸都微微滯了滯。
他來銀行已有月餘，當然知道這件事。
平日裏同僚們私下議論，都說這筆大婚專款的賬目，是如今行裡最麻煩的一攤子事，千頭萬緒，稍有不慎就會出紕漏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，自己接到的第一個任務，竟然就是這個。
一時間，心裏又是緊張，又是興奮。
李掌櫃看他神色變化，笑著擺了擺手，安撫道：“你也別太緊張，這事的前期工作，賬目的梳理核對，都已經做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你過去，主要就是盯著後續的兌付流程，多留點心，別讓錢的去向出了亂子就行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丟擲了一個讓李茂才心頭巨震的訊息：“不瞞你說，咱們商業銀行接下來，正準備大刀闊斧往南方發展。”
“等你把這件事辦漂亮了，南方區域的掌櫃位置，我就向總行舉薦你去。”
這話一出，李茂才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，連耳朵尖都熱了。
南方區域掌櫃！
這哪裏是給他派了個差事，這分明是給他鋪了一條青雲路！
他對著李掌櫃深深一揖：“請掌櫃放心！學生定不負所托，這筆賬，保證分毫不出差錯！”
皇帝大婚專款，是銀行現在的大專案，有專門的值房。
三開間的屋子，清一色紅木桌椅，牆上掛的不是字畫，而是整麵牆的賬目。
幾個夥計抱著賬本穿梭往來，腳步匆匆卻不敢發出太大聲響。
靠窗的位置，兩個賬房先生撥著算盤，劈裡啪啦的珠子聲像夏夜的雨點，急促又密集。
李茂纔在主位坐定，深吸一口氣，目光掃過案上堆成小山的賬冊。
皇帝大婚，那是何等的排場。
各部的採買、修繕、調撥，加上全國各地貢品折算，千頭萬緒全匯成這些紙張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。
“把近日的兌付底冊，還有最近一個月的會票存根，都拿過來。”
連著三日，他把最近賬冊全翻了一遍，算盤打得手指發酸，才終於把整條線捋順。
第四日一早，他把一個年輕夥計叫到跟前。
“這筆賬，”李茂才手指點在賬冊某處，“給河南商人的提款，為何用的是大婚專款的會票？”
又翻過一頁:“還有這，工部為大婚購置的楠木，怎麼又用的是銀行存銀？這兩筆錢，走的根本不是一條道。”
夥計張了張嘴，支吾道：“稟李主事，這個是陸主事定下的，小的也不太清楚……”
陸佳景主事。
李茂才這幾日接手差事，對這位前任主事也算有些瞭解。
這人可不是尋常角色，原本是督察院的監察禦史，正七品的官身。
別看隻有七品，但隻要能有機會外放一省學政，再回來，便能到六部做五品的郎中。
再熬一熬資歷，攢一攢功績，就能往四品，三品這樣的大員衝擊，可謂是前途無量。
去年，他卻突然遞了辭呈，跑到銀行做事。
前幾日，這陸主事老母重病，便又向李掌櫃遞了辭呈，這才輪到李茂才來此。
“不清楚？”李茂才抬眼掃了那下屬一眼，語氣冷了幾分，“這筆賬從你手裏過的，你跟我說不清楚？”
那下屬腿都軟了，噗通一聲就想跪，被李茂才抬手攔住了。
“行了，下去吧。”
他擺了擺手，看著那下屬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，隨即拿起案上的賬冊，起身就往外走。
穿過熙熙攘攘的大堂，一路走到後院掌櫃的值房。
李掌櫃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，見他風風火火闖進來，手裏還抱著一摞賬冊，不由得挑了挑眉，放下茶盞笑道：“怎麼了李主事，差事上遇著難處了？”
李茂才也不繞彎子，指著那兩處有問題的賬目：“李掌櫃，我想問問，這兩筆賬，到底是怎麼回事？”
他把方纔問下屬的話，又原原本本問了一遍。
李掌櫃瞥了一眼，端著茶盞抿了一口，慢悠悠道：“你看啊，給河南商人的款，是一千九百三十六兩。工部買楠木的，是不是也一千九百三十六兩？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不就結了？”李掌櫃放下茶盞，笑眯眯地看著他，“錢數都一樣，左右不過是過個手的事，有什麼好奇怪的？”
李茂才一愣，“可是……這是陛下大婚的專款，每一筆都該……”
“哎呀，李主事。”李掌櫃擺擺手，臉上的笑收了收，語重心長道：“你剛來，有些事還得慢慢體會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李茂才：“這銀行的事，和讀書寫文章不一樣。文章講究字字句句都得扣題，可這銀錢往來，講究的是個活絡。”
“你看，這筆錢從這裏出去，又從那裏回來，轉了一圈，數目沒變，誰也沒吃虧，對不對？”
李茂才張了張嘴，總覺得哪裏不對，可一時又不知該怎麼反駁。
李掌櫃轉過身，拍了拍他肩膀，“你是個認真的人，這是好事。”
“但這裏不是學院，沒那麼多咬文嚼字的規矩。隻要賬目最後能平，錢數對得上，那就行了。”
他笑著端起茶盞，“行了，這事你心裏有數就成，去忙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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