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氏起初以為,隻是幾個採辦的太監,或者貪心的官吏在中間撈油水。
畢竟這麼大一攤子事,要採買的東西能繞皇城三圈,涉及的衙門也多得能湊幾桌麻將。
禮部、工部、內府十庫、光祿寺,哪個衙門手裏不攥著採辦的單子?
層層經手下來,有人想伸手“揩點油”,簡直是意料之中的事,不伸手才稀奇。
可讓人查過之後才發現,並不是這麼回事。
汪氏坐下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壓了壓火氣,才沉聲道,“現查到從戶部的專款賬戶轉去了幾個採辦的對公戶,再往後,就斷了。”
“商輅派人去銀行查賬,卻被銀行的人以‘非奉旨不得擅查客戶賬目’給擋了回來,再往下查,根本找不到原因。”
朱祁鈺指尖輕輕敲著桌沿,眸色沉了下來。
這條規矩,是他當年定下的,為的就是保護大明銀行的信譽。
不讓官員隨意藉著查賬的名義,侵擾商戶與百姓的私產。
沒想到今日,反倒成了這群貪腐之徒的擋箭牌。
眼下,中央銀行和商業銀行正由剛入閣的陳鎰主持拆分,新舊賬目交錯,正是最繁雜混亂的時候。
這群蛀蟲,分明是算準了這個節點,想藉著賬目交割的空當,狠狠撈一把。
也虧得他早動了拆分銀行的心思,若是等中央銀行與商業銀行徹底混為一體,權柄集於一戶。
日後這等監守自盜的貪腐,隻會層出不窮,連查都無從查起。
“這事牽扯不小,我想著,能不能讓韓忠去查。”汪氏看著他,說出了自己的想法,“他有本事,定能把這群蛀蟲揪出來。”
朱祁鈺卻沒應聲,隻是沉默著,指尖依舊一下下敲著桌沿,心裏飛速盤算著。
韓忠確實是合適人選,錦衣衛指揮使,執掌詔獄多年,查這種案子再順手不過。
可他心裏卻另有顧慮。
這些年,他主政大明,韓忠領著錦衣衛,替他辦了太多事,得罪的人也不少。
等朱見深大婚親政,他交了權。
韓忠若是還留在錦衣衛這個位置上,必定會被人群起而攻之,落不到什麼好下場。
他早已打算好,等權力交接完畢。
就讓朱見深把韓忠調離錦衣衛,打發到偏遠地方去任個閑職,避避風頭,保他一世平安。
也正因如此,這段時間一直在有意讓韓忠蟄伏,少在朝堂上露麵。
更不想再讓他經手這種大案,把滿朝文武的目光,再吸引到他身上。
更何況,這事牽扯到了大明銀行,這是國家金融的根本。
若是讓錦衣衛貿然介入,很容易引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,商戶們對銀行生出猜忌,反倒得不償失。
思來想去,竟一時沒個合適的人選。
就在這時,他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,方纔還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。
他怎麼把這個人給忘了!
於謙啊。
這位少保頭上,可還掛著左副都禦史的銜呢。
查貪腐、辦大案,本就是都察院的分內之事。
讓於謙來辦這個案子,名正言順,沒人能挑出半點錯處。
一來,於謙鐵麵無私,眼裏揉不得沙子,查這種貪腐案,再合適不過。
二來,正好給剛回京的於謙找件事做。
有事做,便有實權,有了實權,就能藉著這個案子,順理成章地重新回到朝堂中樞。
一舉兩得,正好解了方纔他和朱見深都頭疼的難題。
想到這裏,朱祁鈺朗聲笑了起來,站起身道:“韓忠就不必動了。這事,我有最合適的人選了。”
自從於謙前些日回京,他家的大門就沒關上過,沒辦法,前來拜訪的人太多了。
他這兩年在裁撤內地衛所,遷移流民,使朝廷賬上又多了百萬畝田地,遷出流民近百萬。
現在的大明,恍惚間又有了開國那會兒的意思。
人少地多,到處是一片生機勃勃、萬物競發的景象。
更何況還有北京保衛的功勞在,哪怕離京兩年,朝堂上下也沒人敢輕慢了這位少保。
這天,家裏又忙到日頭西斜,賓客才漸漸散去。
正廳裡,左都禦史蕭維禎還賴著不走,端著茶盞,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。
“於少保,你為大明勞心勞力這麼多年。論功勞,論資歷,這內閣次輔的位置,本就該是你的。”
“現在倒好,這位置竟讓郭登一個武夫佔了去。滿朝文武誰不替你抱不平?”
他放下茶盞,側過身來,低聲道:“你放心,隻要弄點個頭,都察院的禦史,還有六部裡的老同僚們,全都是站在你這邊的。咱們聯名上本,定能把本該屬於你的位置,給爭回來!”
於謙聞言,隻是淡淡一笑,抬手給蕭維禎續上了茶水,語氣平和,聽不出半分慍怒與不甘:“蕭大人有心了。”
“武定侯鎮守大同一線,於邊防有功。入閣以來,主持邊鎮改製,更是大功。攝政王以他為次輔,是也是應該的。”
“此舉,為的是文武平衡。我身為朝臣,自當遵從,斷無為了一己之權位,壞了朝堂章法的道理。這位置之爭,我無意參與,也請蕭大人不必再提了。”
蕭維禎沒料到於謙竟是這個態度,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的不平之色更重,恨鐵不成鋼般道:“於少保,你怎麼就看不明白!”
“你以為這是小事?現在攝政王還在,尚且能念著您的功勞。等十月陛下大婚親政,到那時候,你這輩子恐怕都再無翻身的機會了!你就甘心一輩子賦閑在家,把畢生抱負都爛在肚子裏?”
“我於謙的抱負,從來不是內閣裡的一把椅子。”於謙微微搖頭,端起茶盞做了個送客的手勢,“江山安穩,百姓安樂,便夠了。蕭大人,天色不早了,我就不留你了。”
話已至此,蕭維禎再說什麼也無用,隻能悻悻地站起身,嘆了口氣,甩著袖子離開了於府。
送走最後一位客人,於謙才鬆了鬆緊綳的肩背,轉身進了內堂。
夫人董氏迎上來,替他換下袍服。
卻見於冕垂頭喪氣地坐在一旁的圈椅裡,連父親進來了,都隻抬頭看了一眼,又深深低下了頭。
這一屆科舉,於冕備考許久,最終還是名落孫山。
“爹,兒子不孝,又辜負了您的期望。”於冕的聲音悶悶的。
於謙走過去,拍了拍兒子的肩膀,臉上沒有半分苛責,反倒笑了笑:“這有什麼丟臉的?”
“你若想走仕途,便以舉人身份銓選入仕,從佐官做起,一步一個腳印,歷練本事,一樣能為民做事。”
“若不想入仕,也可以尋個別的差事。我可聽說,你們這屆,便有考不上的去了銀行。”
於冕聽著父親的話,眼裏的頹喪漸漸散去,剛要開口說什麼,便有僕從慌忙衝進來:“老爺,有聖旨到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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