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該是壞運氣走到頭了。
前方很快傳來訊息,在那片陸地邊緣,竟找到了一處天然形成的港灣。
兩側的崖壁如雙臂般環住整片海域,擋住了外海的風浪,灣內的水麵平靜。
測水錘一次次墜入海中,提上來的麻繩濕痕越來越長。
最後報上來的數字,讓整個船隊的人都開心了起來。
水深足夠,即便是最大號的寶船,也能直接駛入停泊。
“天佑大明……”
不知是誰先喃喃出了這四個字,緊接著,壓抑了數十日的歡呼便在甲板上炸開。
水手們抱著桅杆又哭又笑,連那些身經百戰的老兵,也忍不住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淚水。
有了這麼個避風港,總算能踏踏實實修整一番,再也不用天天跟大海玩命了!
朱儀懸了一路的心,也終於落下去半截。
可這份鬆弛沒持續多久,瞭望手的呼喊又響了起來:“國公爺!灣內有船!有土著的船!”
朱儀瞬間斂了神色,快步走到船舷邊,往那個方向望去。
隻見港灣內側的淺灘上,泊著十幾艘簡陋的小舟。
說是船,其實不過是整根巨木掏空了芯子,比獨木舟強不了多少。
舟上站著幾個麵板黝黑的土著,正睜著滿是警惕的眼睛,遠遠望著這支突然闖入的大明船隊。
有人,就意味著有淡水,有食物。
“王雄!”朱儀猛地回頭,立刻下令,“點五十個精銳,帶齊裝備登岸探查。記住,先禮後兵,首要任務是找到淡水補給地,不得隨意與土著起衝突!”
“屬下遵命!”
王雄立刻抱拳領命,轉身就去點人。
船上還有些儲備,但最多也就能撐個十餘日。
若是再找不到補給,不用等下一場颶風來,這上萬弟兄,就得在這茫茫大洋裡垮了。
日頭從頭頂漸漸滑向西側的海平麵,派出去的小隊終於回來了。
王雄走在最前麵,身上的甲冑沾了些泥汙,卻沒見傷。
身後的水手們也都安然無恙,隊伍末尾,還跟著幾個畏畏縮縮的土著。
那幾個土著麵板是深棕色的,頭髮亂糟糟的,身上隻圍著些獸皮。
眼睛瞪得溜圓,看著巍峨的寶船,嘴裏不停發出“咿咿呀呀”的怪聲,滿是震驚與惶恐。
船上帶了幾十個通事,懂南洋諸國的話,懂倭語,懂波斯語,甚至連歐羅巴的紅毛鬼話都有人能說上兩句。
可對著這幾個土著嘴裏的音節,所有人都麵麵相覷,半個字都聽不懂。
就這麼雞同鴨講的局麵,愣是從日頭偏西,一直僵持到了黃昏時分。
最後還是水手們有主意,搬來長條木桌,在甲板上擺上了蒸得噴香的白米飯,還有幾壇從大明帶出來的甜米酒。
那幾個土著起初還滿是警惕,可聞到米飯的香氣,喉嚨裡不停滾動著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瓷碗裏雪白的米粒,挪不開眼。
等被連比劃帶勸地吃下第一口米飯,又灌了一口甜絲絲的米酒,他們那點警惕,瞬間就散了大半。
兩邊人就這麼對著比劃,你指天我指地,你劃水我拿糧,手舞足蹈地又折騰了一個多時辰。
直到天邊最後一絲霞光散盡,那幾個土著終於明白了這群明人的來意。
他們沒有惡意,隻是想換些吃的,找些淡水。
朱儀見事情有了眉目,立刻讓人抬來了早就備好的貨物。
透亮的玻璃鏡,沒有一絲苦味的精鹽,滑膩如水的綢緞。
三樣東西往木桌上一擺,那幾個土著瞬間就直了眼,嘴裏發出陣陣驚呼,捧著綢緞反覆摩挲,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。
又半個時辰,事情就定了下來。
土著們歡天喜地地收下了東西,領著王雄和一隊水手,往深處走去。
嘴裏不停比劃著,示意他們要的東西,都在裏麵。
朱儀站在船樓的窗前,看著一行人舉著火把,漸漸消失在岸邊的密林裡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隻要能補滿淡水和食物,這支船隊,就還有繼續走下去的底氣。
夜色徹底籠罩了海麵,天上的星子一顆接一顆地鑽了出來,亮晶晶地綴滿了夜空,好看得緊。
這是數十日來,他們第一次遇上這樣萬裡無雲的晴夜。
隨行的陰陽官早已搬出了牽星板、觀星儀,在甲板上對著漫天星辰不停測算。
指尖的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個不停,嘴裏還不停念著星宿的方位。
這一夜,朱儀幾乎沒閤眼。
他靠在船舷上,聽著海浪拍打著船身的聲響,看著岸邊密林裡隱隱跳動的火光。
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這一路的風浪,失散的弟兄。
還有遠在萬裡之外的北京城,那位託付給他整個大明水師的攝政王。
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,晨霧剛散,熬了一整夜的陰陽官,就捧著測算好的圖紙,快步衝進了船樓,聲音裡還帶著一絲顫抖。
“國公爺!算出來了!咱們……咱們被颶風吹到極西之地了!”
陰陽官指著鋪在桌上的《坤輿萬國圖》,指尖點在地圖最西側的歐羅巴大陸上,又往西南方向滑了一大段距離:
“按牽星板測算的緯度,咱們現在的位置,在歐羅巴西南數千裡之外!”
朱儀的目光跟著他看向地圖,手指順著海岸線劃過,從滿剌加到木骨都束,再到北方歐羅巴。
地圖上的每一處標記,他都爛熟於心。
可陰陽官點出的這個位置,在地圖上,隻有一片茫茫,沒有半分陸地的標記。
他們竟然誤打誤撞,發現了一片連三寶太監都未曾到達過的全新土地!
可隨之而來的,是猶豫。
他低頭看著圖上歐羅巴的位置,想起船隊如今的狀態。
船隻折損近半,弟兄們疲憊不堪,就憑現在這個樣子,還能順利去到歐羅巴嗎?
就在朱儀心緒翻湧之際,甲板上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王雄人還沒進門,大嗓門就先沖了進來:“國公爺!您快看!我們帶回來好東西了!”
朱儀抬頭,就見王雄大步沖了進來,臉上滿是興奮,手裏還拿著一個東西,徑直遞到了他麵前。
那是棒狀物,外麵裹著幾層乾枯的黃皮,剝開之後,裏麵是排成幾列黃白黑灰交錯的顆粒。
朱儀的瞳孔驟然收縮,一把將那東西接了過來,指尖撫過那些硬實的顆粒,連聲音都變了調:“這……這不是……”
他怎麼會不認得這東西。
這便是李源從極東之處的番地,帶回大明的東西,攝政王稱它為:玉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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