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七年二月初七,北京城的春寒還沒褪盡,可滿城早就熱鬧了起來。
還有兩日,本屆科舉便要開始。
從大明兩京十三省匯聚而來的舉子,早已把京城的客棧、會館擠得滿滿當當,此刻盡數陷入了考前最後的癲狂。
進學館的大門,從清晨到深夜就沒合上過。
烏泱泱的人頭從正堂擠到了院子,連廊下、窗戶外,全是操著各地鄉音的外地舉子。
一個個削尖了腦袋想往裏湊,就為了跟館裏的學霸們討教兩句,或是蹭上翰林學士的一句提點。
人群最外圍,浙江舉子沈文星和甘肅來的李茂才,一左一右架著個年輕男子,硬生生從人縫裏擠了進來。
被架著的人,正是進學館的數算先生江景安。
他是真不想來。
這陣子,他跟周墨林、王智傑仨人,天天在永平府和順天府之間連軸轉。
一門心思撲線上路勘探上,滿腦子琢磨的都是怎麼把通州的鐵軌,一路鋪到山海關去。
等將來遼東開發起來,關外的糧食、皮毛能順著鐵軌運進京師。
他甚至都盤算好了,等關內的線路成了型,就把鐵軌一路修到遼陽去!
滿腦子都是軌距、路基、土方測算的江景安,壓根沒心思管什麼科舉會試。
卻硬是被沈文星和李茂才以“科考在即,求先生幫忙押題”的名頭,半拖半拽地拉到了進學館。
“我說你們倆,是不是讀書讀傻了?”
江景安好不容易掙開兩人的手,有些哭笑不得,“還有兩天就開考了,你們現在該做的是放平心思、調整狀態,不是臨時抱佛腳!”
他這話剛落,抬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。
偌大的進學館裏,比元宵廟會都熱鬧。
不止他這個被硬拉來的數算先生,館裏的七八位老翰林,也被舉子們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。
有問經義的,有問策論的,更多的是圍著問數算題的,畢竟這是數算正式納入會試,誰心裏都沒底。
這場考前的亢奮,從初七一直燒到了初九。
貢院開考這日,天還沒亮,東方剛泛起一點魚肚白,順天府的街麵上就已經亮起了成片的燈籠。
數不清的舉子提著考籃,踩著晨露往貢院方向走去。
腳步聲、低語聲混在一起,在寂靜的晨霧裏盪開,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緊張,眼底卻又藏著壓不住的憧憬。
貢院的石牌坊下,沈文星和李茂才正麵對麵站著,把各自的考籃翻了個底朝天。
筆墨紙硯、糕餅乾糧、裝水的皮囊,還有連防墨跡暈染的吸油紙,翻來覆去檢查了三遍。
畢竟這一考,定的是一輩子的前程,半分都馬虎不得。
“筆墨都齊了,火漆也沒動,沒夾帶。”李茂才合上考籃蓋,長舒一口氣,對著沈文星拱了拱手:“沈兄,祝你此去旗開得勝,高中皇榜!”
沈文星也笑著回禮:“李兄也是。我可等著在瓊林宴上,再與李兄對飲!”
兩人相視一笑,再無多言。
轉身時,正聽見貢院門口的監考官敲響了開考的雲板,唱名聲一聲接一聲響起。
無數和他們一樣的舉子,提著考籃,懷著既忐忑又滾燙的心思,跨過貢院的門檻,走進了那間決定命運的號舍。
而就在京城少年們逐夢春闈的同一時刻,萬裡之外的無垠大洋上,隻有鹹腥刺骨的海風,和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“國公爺!您快看!”
水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卻藏著壓不住的狂喜,“前麵是片陸地!咱們……咱們這是到哪兒了?可是到歐羅巴了?”
朱儀站在中軍寶船的最高層船樓,扶著被風浪打裂了一道豁口的船舷,沒有回頭。
鹹濕的海風卷著浪沫打在他臉上,他眼底佈滿了紅血絲,已經不知多少個日夜沒合過眼了。
望著海平線上那道模糊的陸地輪廓,他緩緩搖了搖頭,一聲嘆息散在海風裏。
“不知道。”
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,朱儀沉聲道:“傳令下去。”
“讓所有尚存的船隻,都向中軍靠攏,即刻清點船隻、人員傷亡。今夜天朗氣清,等入夜觀星定了方位,再說其他。”
傳令兵應聲而去,船板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誰也沒想到,這場遠赴西洋的航行,會走到這般絕境。
自渡過木骨都束的最南端後,船隊便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颶風,滔天的巨浪把船隊打得七零八落,不得已隻能向西北方向航行。
本想著等風浪平息,便立刻調轉船頭往北走,繼續按原定航線前去歐羅巴。
可他們的好運,似乎在此前的航行中,便已經用盡。
剛駛出風暴區,往北航行了不到半個月,連陸地的影子都沒看見,第二場颶風便又席捲而來。
這一次更是要命,接連十幾天,夜空被厚重的烏雲遮得嚴嚴實實,連一顆星子都看不見,根本沒法觀星定位。
偌大的船隊,隻能在茫茫大洋裡,任由風浪推著隨波逐流。
直到今日,風停雲散,前方終於出現了陸地的輪廓,船上水手們爆發出歡呼。
放了小船,讓熟悉水文的船員先去岸邊探查,看看有沒有能供寶船停靠的深水港灣。
其餘的船隻,則按照他的命令,緩緩向中軍寶船靠攏。
船身隨著海浪輕輕晃動,朱儀的目光掃過海麵,心一點點往下沉。
此番出航,他帶了十二艘大明寶船,兩百餘艘各型中型船隻,隨船的將士、船員、工匠加起來,足足兩萬餘人。
可現在,目之所及的海麵上,寶船隻剩下了七艘。
其餘船隻,更是連一百艘都不到了,稀稀拉拉地散在海麵上,像一群離群的孤雁。
朱儀的拳頭猛地攥緊,指節捏得發白,連指甲嵌進了掌心都沒察覺。
這些寶船,從景泰二年就開始打造,耗費了無數鐵料、良木,耗了數年心血才造出來。
如今兩場風浪,就折損了五艘,他怎麼向朝廷交代?怎麼向信任他的攝政王交代?
更讓他心口發悶的,是那些失散的船隻和弟兄。
隻能在心裏一遍遍期望,他們隻是在風浪裡被吹離了航線,僥倖漂到了別的海岸,還好好活著。
朱儀抬眼望向茫茫無際的大海,海風掀起他的披風,獵獵作響。
望著那些空蕩蕩的海麵,他在心裏立下誓言。
若有機會,我朱儀定要巡遍這萬裡大洋,把失散的弟兄一個個找回來,帶你們回大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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