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玉米,朱祁鈺又溜達到另一塊田邊。
胡澄滿臉慚愧:“王爺……辣椒,辣椒它沒成。”
他蹲在一壟早枯透的矮株前頭,小心翼翼撚起一顆殘果。
“發了三十七株芽,活了十一株,掛果三株。果倒是結了……”聲音越說越低,“沒熟。一場寒露下來,全萎了。”
秋陽曬在他後頸上,汗珠子細細密密冒了一層。這個跟玉米較了半年勁的農監生,此刻連頭都不敢抬。
朱祁鈺從他掌心拈起那枚乾癟的辣椒蒂,舉著對天光轉了轉,噗嗤一笑:“沒事,許是這玩意兒怕冷。”
這年頭可沒大棚技術,要在北方栽種辣椒,確實難為人了。
胡澄猛地抬頭,嘴唇翕動:“可臣……”
“可什麼?”朱祁鈺把乾辣椒蒂往田埂一丟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這東西在京師生不熟,來年李泰帶種子回來,拿去南方種,定然合適。”
失敗便失敗了,畢竟辣椒隻是調料,要想培育成菜,那還早著呢。
他望向南方,有些擔心,不曉得李泰那船隊順不順利。
出海四個多月了,若是一切順當,這會兒應該摸到美洲邊了吧?
揉了揉眉心,把這些念頭先按下去。
王府書房。
窗欞斜打進一束夕陽,照在朱祁鈺剛拆開的奏疏上。
徐有貞那手端正的台閣體撲麵而來,墨跡濃得發亮:“……遼東河道工程,人夫缺口甚巨。”
“臣聞朝鮮近年流民日增,彼國亦苦於安置。若以糧米易其丁口,或與朝鮮商議,準其貧戶遷入遼東充作工役……”
朱祁鈺把奏疏撂在案上,往後一仰,椅背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徐有貞這人,”他忽然笑了一聲,“使喚人倒是一把好手。”
朱見深接過奏疏,目光掃過,沉吟片刻:“王叔以為不妥?”
“妥。”朱祁鈺望著樑上的蟠龍藻井,聲音懶懶的,“怎麼不妥?他說得對。遼東要開發,總要死人。既免不了死,那便讓朝鮮人來填這坑。”
朱祁鈺直起身,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,在硯台裡舔了舔墨。
“準。”他落筆,“著禮部速遣使臣赴朝鮮,商議募民事宜。”
頓了頓,又在末尾添了一行:
“善待彼國百姓,工錢須按時足額發放,不得剋扣盤剝。違者,重懲。”
要想快速開發遼東,終究是需要大量人口的。
在原本的時空中,遼東真正的大開發要等到清中期,那時中原民不聊生。
無數山東、山西的貧苦百姓偷偷翻過山海關,闖進那片冰天雪地的沃土,用命填出了熟田。
遼東那偌大糧倉,就是在那樣血淚浸泡裡,纔算真正長成。
如今卻不必等兩百年。
不止要吸收朝鮮人口,還要準允商人赴遼東墾荒商屯。
仿雲中府舊例,以商屯之糧直兌鹽引。糧入倉廩,引出鹽運司。
這一套路子,早在大同府外孤山堡就趟平了,如今不過是挪到遼東再走一遍。
兩叔侄忙活好一陣,總算把今日的政務收拾乾淨。
朱祁鈺撂下筆,起身抻了個懶腰,骨頭哢吧響了兩聲。
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對門外喚道:“王妃今日可在後宅?”
興安躬身:“回王爺,王妃一早就在偏殿那邊,說要籌備什麼女子詩會。”
朱祁鈺眼睛一亮,轉頭對朱見深擠眉弄眼:“深哥兒,走,瞧瞧你嬸嬸搗鼓什麼名堂。”
偏殿裏,汪氏正對著一張灑金箋發愁。
案上攤著十幾份請柬草稿,寫廢的紙團扔了一地。她指尖拈著筆,半晌落不下去。
正煩著,忽覺肩頭一沉。
“寫什麼呢,這般費神?”
汪氏一驚,筆尖在箋上拖出半道墨痕。她回身瞪向那個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來的男人:“王爺!你怎麼——”
“噓。”朱祁鈺食指豎在唇邊,笑嘻嘻湊近去看那張請柬,“……賞菊雅集?”
他念出聲,汪氏麵上微紅,一把將請柬翻扣過來:“王爺莫要鬧了,這是給京中淑女們下的帖子,您看什麼!”
“看你怎麼給深哥兒挑媳婦啊。”朱祁鈺順勢往她身側一坐,隨手撿起一張廢稿端詳,“這詞兒太正經了,‘共賞金菊,同詠秋光’,小姑孃家誰愛看這個?”
汪氏奪過紙箋:“那依殿下之意,該寫什麼?”
朱祁鈺想了想,一本正經道:“就該寫:順天府首屆名媛茶話會,特邀皇帝陛下化身神秘嘉賓。”
“王爺!”
汪氏把筆往硯台裡一戳,墨汁濺上他袖口。
朱祁鈺不躲,反倒笑得促狹:“怎麼,這名頭如何。”
汪氏氣得朱釵輕顫,壓低聲道:“那、那是王爺出的餿主意!臣妾當時就不該應允……這於禮不合,傳出去成何體統……”
此前,朱祁鈺便提議,讓遴選皇後的時候,讓朱見深假扮僕從,先去悄悄瞧上一眼。
汪氏原先是死活不同意的。皇帝大婚,哪有這個流程?
再者說了,新人婚前哪能見麵,這個時代可是實打實的不合禮法。
這要讓那些文官士大夫知道了,又得是一番麻煩事情。
“怎麼不合?”朱祁鈺懶洋洋往憑幾上一靠,袖口那點墨漬他渾不在意,“深哥兒娶媳婦,他要連新娘子長圓扁方都不知道,這不更不合?”
說罷,他又看向朱見深問道:“深哥兒,你說是麼?”
朱見深臉上有些羞,卻沒吭聲反對。
確實,他是想在大婚之前,悄悄見一麵的。
汪氏語塞。
朱祁鈺趁勢握了她的手,指腹輕輕摩挲她腕間:“他一輩子的大事,總得他自己中意纔是。”
汪氏飛快抽回手,輕嘆一聲:“如此……詩會的時候,還請陛下委屈一下。”
朱見深低聲道:“放心,朕……我知道的。”
朱祁鈺哈哈笑起來:“這才對嘛。深哥兒命苦,打小兒就沒得選。這要陪他一輩子的皇後,好歹讓他自己挑一回。”
汪氏點點頭:“不過,‘名媛茶話會’這名頭倒使得,但後半句‘皇帝親臨’可絕不能要。”
“行行行,都由你處置。”朱祁鈺起身,順手拽上朱見深,“走吧深哥兒,別耽擱你嬸嬸給你挑媳婦。”
暮色從窗欞漫進來,將他的側影鍍上一層柔光。
汪氏望著他,忽然想起許多年前,自己初嫁郕王府時,也曾在合巹夜的紅燭光裡偷看過丈夫的臉。
那時他也是這般年輕,眉目舒朗,並無後來的沉鬱。
她垂下眼,將那張灑金箋端正鋪平,剛欲寫字,見朱祁鈺又折回來了。
他從案上拾起那張寫廢的請柬,折了兩折,收入袖中。
汪氏怔道:“殿下拿那廢稿作甚?”
朱祁鈺已走到殿門,聞言回頭,眉梢微挑:“等將來皇後入主後宮,本王好拿這紙問她要謝媒禮。”
說罷,衣袍一撩,跨出門檻。
汪氏愣在原地,半晌,忽地抿唇一笑,搖了搖頭。那縈繞多日的忐忑,竟莫名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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