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越喉結動了動,終究沒再說話。
徐有貞見他沉默,語氣稍緩,卻更帶逼迫:“你回去回去催石亨。告訴他,我要人,越多越好!十月之前,河道必須見雛形。一旦封凍,什麼都幹不了!”
王越拱手應下,轉身欲走,腳步卻頓了頓,又回過身來。
“徐公,”他聲音有些乾澀,“人手的事情,或許……可以看看朝鮮那邊。”
徐有貞挑眉:“朝鮮?”
“是。”王越道,“朝鮮與此地相鄰,其國內亦有流民、貧戶。若能以糧募工,或……以物易人,彼國未必不願放行。”
徐有貞眼睛猛地一亮。
朝鮮人!那可是正經種地的,比這些“野人”強多了!會用農具,懂規矩,好管束!
“妙啊!”他一拍大腿,臉上陰霾一掃而空,“王知府,此計甚妙!”
他立刻喚來書吏,當場伏案疾書,墨點飛濺。寫罷,吹乾墨跡,裝入信筒,遞給身旁親隨:
“快馬送去京師,交給攝政王!請他速速派人出使朝鮮,要人,要能幹活的人!”
親隨領命飛奔而去。
徐有貞搓著手,臉上掩不住興奮,彷彿已看見萬千朝鮮勞力如潮水湧來,瞬息間疏通遼河。
王越心中清楚,在徐有貞這般催逼之下,開發遼東註定死傷眾多。
既然難免犧牲,那至少……別讓大明百姓去填這坑。
雖然每個人的生命都很珍貴,可他王越終究不是聖人,對大明百姓,還是更看重一些。
等這奏疏送到京師的時候,已經是九月份。
這日,朱祁鈺正帶著朱見深,站在了國子監後頭那片特意圈出的實驗田邊。
這日,朱祁鈺帶著朱見深,跟國子監祭酒李侃一起,站在那半畝特意圈出的“實驗田”邊。
田壟收拾得極整齊,土塊細碎如篩過。胡澄為這“番邦奇種”,幾乎把能調動的農監生全派上了,日日輪班守著。
聽說玉米熟了,朱祁鈺興沖沖趕來,可一眼望去,心頭那簇火苗“噗”地就熄了半截。
稈子隻齊腰高,葉子蔫黃帶斑。那玉米棒子從小兒手臂粗細的苞葉裡勉強探出頭來,全然沒有想像中金燦燦、飽滿欲裂的威風模樣。
“就這?”朱祁鈺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乾。
胡澄上前一步,黝黑的臉皮在秋陽下泛著油汗:“回王爺,千粒種子發芽隻得五百餘,中途又枯了近百株。這些能長成收穗,已是不易。”
他頓了頓,低聲道,“臣問過隨李源船歸的那些水手,在番邦本地,此物確能長至人高,穗子也大些。許是水土……”
朱祁鈺走到田埂邊,隨手掰下一穗。
苞葉剝開,裏頭玉米粒稀疏拉拉排著,行列歪斜,粒兒乾癟,全然不是後世那金黃飽滿的模樣。指尖一掐,竟有些硬。
一共就半畝地,收穫極快,李侃立馬帶人稱重。
朱見深忍不住開口:“收成幾何?”
李侃回道:“共百六十斤,合……一石三鬥有餘。”
小皇帝立刻心算接上:“此田不足半畝,若按整畝折算……畝產當不足三石。”
三石不到。
朱祁鈺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他十分不解,明明記得後世玉米隨便一種就是幾千斤,折算到大明少說也得七八石。
就算這是原始種,也不該差這麼多啊!
北方精耕細作的小麥,好年景也能收兩石多。江南水稻更狠,三四石不在話下。可這玉米……
小麥在北方種植多年,農民更有經驗,根本沒必要換種這新來的玉米。
更關鍵的是,玉米這玩意,它不好吃啊!
直接煮著吃的話,就隻能提前收割,浪費最關鍵的灌漿期,很不劃算。
若是成熟後磨成粉,烙成餅,其口感也是粗糙,遠不及麥麵細膩,更比不上米糧。
產量一般,口感拉胯,農民憑什麼放棄種了千百年的麥子粟米,改種這玩意兒?
他臉色沉了下來,那股從得知玉米存在時就縈繞心頭的興奮,此刻涼了半截。
田邊一時寂靜。
秋風卷過枯葉,颳得玉米稈子沙沙作響。
見朱祁鈺臉色不虞,李侃拱手道:“王爺。臣這些日子跟著胡監生,天天蹲在地頭看,倒是看出了些門道。”
朱祁鈺抬眼。
李侃走到田裏,順手拔起一株已收的玉米稈,連根帶土舉到跟前。
他指著那團盤根錯節的根須:“王爺您瞧,這根紮得深,比麥子深一倍不止。七月那場旱,旁的白菜地每日都得澆兩遍水,這塊地……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整整三十七日,隻澆過三回。”
朱祁鈺蹲下身,細看那團根須。
“耐旱。”李侃繼續道:“臣見過許多地,山西的山坡地,陝西的黃沙地,土層薄,存不住水。若是種麥子好年景收個七八鬥,旱年就連種子都收不回。”
他放下根茬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王爺您想,一畝旱坡地,原本隻能收一石麥,還得看老天爺臉色。”
“若換上這玉米,就算隻收兩石,那也是憑空多出來的一石糧!它不跟小麥爭好地,它專去那些小麥活不了的地裡紮根。”
“還不止。”胡澄也加入了進來,粗糙的手指在空中比劃。
“南方那些丘陵,一層一層的梯田,高處的水稻灌不上水,隻能種豆。豆子收成薄,一畝地收幾十斤頂天了。若也換成這玉米……”
聽兩人這麼一說,朱祁鈺臉上也露了笑意。
是這麼個理兒啊!
雖然產量比不過小麥水稻,但它不挑地,什麼爛地都能長。
對農民來說,無非是多出把力氣。可隻要能多收糧食,累點又算什麼?
至於不好吃……這反而是最小的問題。對許多底層百姓而言,“有得吃”纔是頂天的大事。
“胡澄。”朱祁鈺開口,“若讓你在旱坡地上種這東西,畝產保得住兩石麼?”
胡澄沉吟片刻,彎腰抓了把土,在手裏撚了撚:“土質不同,臣不敢打包票。但看這根係的長法……”
“好生選種,來年再總結一番方法,找到對它生長更有利的耕作方式,兩石應有指望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王爺,此物生長期短。在京師這兒,清明後種,秋分前就能收。收了它,地還不誤種一茬冬菜。”
“若在更南邊,說不定一年能種兩季。就算單季產量低些,兩季加起來,未必輸給麥子。”
朱見深此時輕聲接話:“王叔,如此說來,這玉米當真不錯。若能推廣開來,大明百姓便又多一條活路。”
少年天子的聲音不高,卻讓田邊徹底安靜下來。
朱祁鈺看向他,忽然笑了。
他彎腰,從籮筐裡拾起一穗最小的玉米棒子,苞葉枯黃,粒兒稀疏。但握在手裏,沉甸甸的。
“是好東西。”他說,“胡澄,明年國子監農科擴種此物,專選旱地、坡地、沙地試。”
“李祭酒,你總管此事,要人給人,要地劃地。”
李侃,胡澄躬身,聲音發顫:“臣領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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