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詩會的風聲,比秋風吹落葉還快。
不出三日,順天府但凡有適齡女兒的人家,都聽說了郕王妃要辦賞菊雅集的事兒。
誰不知道王妃眼下正主持皇後大選?
這詩會是為何而辦,簡直是禿子頭上的虱子——明擺著。
一時間,各家各戶都忙碌起來。
綢緞莊的上好妝花緞,三天漲了三成價,還搶不到現貨。
首飾鋪的師傅們點燈熬油打釵環,東家催完西家催,手上燎泡都磨出來好幾個。
那些家裏女兒相貌出挑的,更是恨不得把全京城的綉娘都請來趕製新衣。
有那機靈的,早就託人走門路,請致仕的老翰林來教女兒做詩。
可憐那些老翰林,黃土埋半截的人了,還得翻箱倒櫃扒出年輕時作的詠菊詩,一句句掰開揉碎了講。
偏還有些不開竅的女弟子,眨著大眼睛問:“先生,若是王妃問起菊花,我答待到秋來九月八,我花開後百花殺,會不會顯得太豪放了些?”
這、這等狂言也敢往外冒?!
老翰林捂著胸口,隻覺一口氣沒上來,生生折壽三年。
當然,也有更取巧的路子。
《徐氏文報》那劉升劉探花,今日收到幾份投來的“閨秀詩稿”,隻瞄了一眼,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。
第二日,文報副刊辟出半版專欄,赫然標題:
《京師閨秀詩選,誰家女兒最有詠絮才?》
底下並排印著七八首詩,作者皆署“某府某小姐”,詩旁還有小字評點,或贊“清麗”,或譽“端莊”。
一時間,報紙銷量激增。
更有好事小報,直接開了盤口:“賭一賭,誰家姑娘能入王妃法眼?”
賠率日日浮動,比糧價還熱鬧。
士大夫們私底下罵了句“有辱斯文”,轉頭卻打髮長隨去買了一份,揣進袖裏。
而此刻,郕王府後宅,汪氏正對著滿案名帖發愁。
光是這兩日遞進來的“問安帖”、“請安帖”,就堆了三寸高。
裏頭明著是問候王妃玉體安泰,暗著都是拐彎抹角打聽詩會。
有沒有名額?我家女兒真的很有才,您看看她的詩……
汪氏揉了揉眉心。
從前隻覺得民間選後,六品以下小官家爭破頭。如今才知,那些平日裏眼高於頂的勛貴、一二品大員,也並非真的淡泊。
說到底,這可是皇後的位置。
誰不盼著新朝新氣象?誰不盼著自己女兒入主中宮、自己成為國丈國舅?
而且,這其中還有另一層意思,更是讓人忍不住要討論。
茶樓酒肆裡,那些微醺的議論聲,壓得極低,卻無處不在。
“皇帝大婚,便成人了。成人的天子,總不能還讓王叔攝政罷?”
“可不是?攝政王那般人物,總該知進退……”
“噓——小聲些!那位的耳目可……”
聲音隱入杯盞交錯間。
而郕王府的書房裏,朱祁鈺正批著今日最後一份奏疏。
窗外秋風漸起,吹得燭焰搖曳。
他擱下筆,望向對麵正默誦功課的朱見深。
少年天子端坐如鬆,眉眼安靜。
朱祁鈺忽然想,再過些時日,這孩子便能親政了。
到那時,自己這攝政王的擔子,也該卸下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竟覺著幾分輕鬆。
倒要看看,這群滿心盼著皇帝親政、好“大展宏圖”的大臣們,到時候對上這位年輕天子,還能不能笑得出來。
詩會定在九月廿二。
王府花園從清早起便不安靜,管事太監領著二十幾個小內侍搬菊山、擺條案,把那幾株從蘇杭移來的綠牡丹、墨荷全都伺候到廊下顯眼處。
日頭剛攀過東牆,花影落在青磚上,疏疏密密鋪了一地。
汪氏卯時正刻就起身了,對鏡理妝時往髮髻裡添了支赤金點翠步搖,翠羽襯著鴉青鬢髮,一動便顫顫地晃。
杭氏在旁替她揀耳墜子,揀了珊瑚珠又換瑪瑙,最後汪氏索性按了按她的手:“罷了,越挑越亂。橫豎今兒主角不是咱們。”
話雖如此,到底把那隻翡翠壓發又往裏推了半寸。
巳時一刻,王府側門洞開。
順天府但凡數得上名號的人家,馬車便一輛接一輛往這頭湧。
園子裏漸漸熱鬧起來,雖是秋季,但這滿園都是一片春色。
鵝黃的褙子挨著藕荷色的披帛,石榴裙在石徑上拖出細細的褶子,湘妃竹團扇半掩芙蓉麵,走一步,扇子搖一搖,眼波也跟著搖一搖。
姑娘們也多是頭一遭在這麼多人麵前露臉,各自尋相熟的湊作一堆,眼角餘光卻四下裡偷偷打轉,把這王府花園的亭台樓閣瞄了個遍。
汪氏端坐在臨水閣裡,手邊一杯熱茶,茶煙裊裊遮了她半張臉。
她居高臨下掃過園中,穿銀紅比甲那個,走得太急,步態不穩,嘖。
月白褙子那個,倒安靜,可嘴角那抹笑太刻意了些。
倒是角落裏那個著藕色衫子的,正低頭替身旁小姊妹理裙帶,動作自然得很,像在家慣常做慣了的。
杭氏湊近些,低聲道:“姐姐瞧那個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汪氏擱下茶盞,指尖輕輕叩了叩案沿,“先看。”
圓中設了張烏木案,兩個伶俐的侍女立在後頭,笑吟吟給每位姑娘遞上一枚打磨光潤的檀木號牌,牌上以銀絲嵌了數字。
吳家千金接了號牌,翻來覆去看了兩眼,奇道:“這是作甚?”
侍女垂眸,答得滴水不漏:“回姑娘,待會兒詩作成時,隻錄號牌不錄名,免得漏了姑娘們的雅號。”
吳千金恍然,連嘆到底是王府,想得就是周到。
她把號牌往腰間絲絛上一係,那點銀光襯著杏黃宮絛,倒像件別緻的禁步。
其餘姑娘紛紛效仿。
不一會,園中行走的淑女們腰間都添了這物件,三五成群時,銀光細碎地閃,竟有種說不出的俏皮。
而此時,西配殿的窗根底下。
朱祁鈺正站在那兒,把窗紙捅了個指頭大的洞。
“王爺!”興安急得直擺手,又不敢大聲,隻敢使眼色,“您、您這……”
“本王替深哥兒把把關,怎麼?”朱祁鈺理直氣壯,又往縫裏湊了湊,“喲,三十二號那個鵝黃褙子的,身段——”
話沒說完,後領被人一把攥住。
汪氏不知何時已繞到配殿後門,此刻柳眉倒豎,拎著自家王爺像拎一隻偷魚的狸奴:“王爺。”
“咳。”朱祁鈺順勢站直,拍了拍膝上並不存在的灰,神色如常,“本王巡視王府安防,見此處窗紙破損,恐有宵小窺伺閨閣。”
“興安,你怎麼搞的,窗紙破了都沒發現麼,快些找人補了。”
興安嘴角抽搐,低頭:“……奴婢遵命。”
汪氏鬆了手,壓低聲道:“陛下已換了衣裳入園了,您若再鬧,仔細驚動旁人。”
朱祁鈺眼睛一亮,立刻把偷窺的勾當拋到腦後:“深哥兒扮上了?在哪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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