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了王越這番分析,馬文升盯著桌麵上漸漸乾涸的水跡,良久,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那便動。”他直起身,眼中重新聚起光,“先從廣寧開始,徐巡撫已劃了府縣,流民正等著安置。”
“衛所軍戶轉民,分田立戶,募兵另編。政委進駐,餉銀直發。”
他轉頭望向屋外。夕陽正沉沉西墜,把土牆染成一片血色。
“至於石總兵……讓他抓野人去罷。等他人抓夠了,回來一看,遼東已變天。”
王越笑了笑,又給自己倒了碗水。
“對了,”他忽然想起什麼,“石總兵此前抓來的那些女真人,關在哪兒?”
王越是帶著流民一路慢慢走到遼東的,而石亨在劉儼到任之後,就已經開始派人抓捕附近的女真部落了。
“城西俘虜營。”馬文升皺眉,“約莫千餘,男女老少都有。石亨的人隻抓不管,扔那兒自生自滅。前日病死了幾個,我已讓人燒了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俘虜營設在城西一片窪地裡,圍著簡陋的木柵欄。柵外有幾個兵丁拄著長槍打哈欠,一臉百無聊賴。
營內臭氣熏天,屎尿、汗餿、傷口潰爛的腥味混在一起,在暑熱裡發酵。
女真人或坐或躺,衣衫襤褸,頭髮蓬亂。男人多半戴著木枷,女人抱著孩童,眼神空洞。
他們膚色黝黑,顴骨高凸,臉上刺著部落圖騰的殘痕。
王越走近柵欄,幾個女真男人立刻抬頭,目光像受傷的狼。
角落裏,一個老者盤腿坐著,閉目不動。他臉上刺青最密,從額角延伸到脖頸,像爬滿青黑色的藤。
守營百戶湊過來,賠笑:“王知府,都是山裡抓的野人,不通人話。石總兵吩咐了,餓不死就成,等徐巡撫那邊要人,就直接押過去。”
王越沒應聲。
他目光掃過營內,最後落在一個少年身上。
那孩子約莫十二三歲,左肩血肉模糊,傷口已生蛆,卻咬著牙不吭聲,隻用眼睛死死瞪著柵外。
“找醫官來。”王越開口,“清創,上藥。”
百戶一愣:“這……野人命賤,何必浪費藥材……”
“人死了,誰去開河?”王越瞥他一眼,“徐巡撫要的是活勞力,不是屍首。”
百戶嚥了口唾沫,喏喏應了。
王越找來會女真話的通事,踏入營中,來到那老者身邊,向他問詢關於女真部落的事情。
另一邊,瀋陽衛大營,中軍帳內。
石亨剛回營就卸了那身沉重的鐵甲,隻穿著一件棉布軍服,大馬金刀地坐在木椅上。
親兵端上來的大碗茶冒著熱氣,他吹也不吹,咕咚灌下去半碗。
“叔父,”侄子石彪湊過來,滿臉晦氣,“臨近的女真部落,能殺的早殺乾淨了,能抓的上次也抓得差不多了。這回要湊夠數,非得鑽那些深山老林不可!”
他話音一落,帳中幾個心腹指揮使、千戶的臉也苦了下來。
沒人接話,但那股子不情願的沉默,比抱怨更壓人。
進深山抓“野人”,絕非剿匪平亂可比。
林深苔滑,瘴氣瀰漫,不識路徑,且那些生女真兇悍蠻野,熟悉地形,貿然深入,折損人馬幾乎是必然的。
上次派人進山挖參,就丟了好些弟兄,屍首都尋不回來。
空氣凝滯了片刻,一個滿臉風霜的老指揮使嘆了口氣,自言自語道:“早些年,邊牆外總不太平,隔三差五就有小股韃子或女真來擾邊。雖說煩人,可大夥也忙得踏實。”
另一人對著營中火盆接過話頭,聲音悶悶的:“誰說不是呢。現在韃子被寧王的鎮北府堵住了,女真各部或剿或撫,一下子閑下來,反倒渾身不自在。”
說到這兒,他沒再往下說,隻是拿起火鉗,“哢噠”撥弄了一下盆中炭塊。
幾點火星劈啪炸起,旋即黯淡下去。
這兩人的話沒頭沒尾,帳內卻更靜了。沒人附和,也沒人反駁。
但話裡的意思,大夥兒都聽懂了。
若是邊境一直太太平平,顯不出邊軍的重要,朝廷那雙想要改製裁撤的手,落下來不就更快、更沒顧忌了麼?
石亨握著茶碗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,眼底掠過一絲瞭然與寒意。
他如何聽不懂這弦外之音?
遼東,需要一個“恰到好處”的敵人,一個能證明邊軍不可亂改的“理由”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,打破了沉默:“進山抓人,是費勁。不過……這費力不討好的事,未必都得咱們自家兒郎的血去填。”
眾人精神一振,目光聚焦過來。
“建州左衛、右衛,海西那幾個衛所……朝廷不是給了名分,封了指揮使麼。”
石亨語氣平靜,像在陳述一件尋常事,“讓他們去抓捕女真野人,替朝廷靖邊安民,名正言順。”
現在大明朝,已經收服了幾隻女真部落,最大的便是建州女真,跟海西女真,還分別給了他們編製。
至於他們之外的,便叫“野人女真”或“生女真”。
石亨的意思,就是給些兵器錢糧,讓建州,海西去幫忙抓人。
先前嘆氣的老指揮使眉頭皺了起來,遲疑道:“總兵,這……建州、海西本已漸成氣候,若再得助力,兼併諸部,恐成疥癬之疾轉為心腹大患啊……”
他說著,聲音漸低,自己似乎也想到了什麼,眼神變得複雜起來。
隻有他們做大了,才會對遼東產生足夠的威脅,隻要這威脅一直在,朝廷就不敢輕易對遼東邊鎮改製。
石彪到底年輕些,憋不住話,急道:“可要想短時間裏抬舉他們,少不了刀兵甲仗!這些東西……”
這些東西都是朝廷嚴管的物資,眼下又有個馬文升在這兒盯著。要是大肆送給建州、海西,必然會被察覺。
到時候別狼沒養起來,自己反倒先被朝廷給燉了。
雖說現在建州、海西兩部受了招撫,還頂著大明指揮使的官帽子。
但實際上,他們跟蒙古諸部差不多。過得去時,就老老實實在自己地盤窩著。
一旦遭了天災活不下去,轉頭就來遼東打草穀。
這也是遼東一直發展不起來的原因之一:你好不容易種好地,轉眼就被女真人“幫忙收割”了,這還發展個啥?
如此,不管是給糧還是給兵,都是資敵行為,這事情要辦不好,也就不用考慮其他了。
石亨卻笑道:“方長本將不是說了,讓建州,海西幫忙去山中抓人?”
他端起茶碗,慢悠悠吹了吹麵上浮葉。
“讓別人幹活,總得給點辛苦錢吧?這……不過分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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