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五,天光晴好。
朱祁鈺給朱見深、朱見沛都換了身尋常富家公子的綢緞衣裳,自己也扮作商賈模樣,青緞直裰,方巾襆頭,腰間懸一枚不起眼的羊脂玉佩。
本想叫上鶯兒、霞兒同去,汪氏卻是不讓,害怕這倆狐媚子教壞了他兒子。
顯然,朱見沛偷聽兩女說騎乘的事情,她還沒有釋懷。
朱祁鈺癟嘴,這事能怪她們姐妹麼,不是你那好兒子自己偷聽到的麼?
哎,算了,也是自己兒子。
“罷了罷了。”他擺擺手,“就咱們爺仨去。”
興安也換了身深藍緞子的管家服,額角卻滲出細汗。
他身前身後地張羅,一邊低聲囑咐便裝護衛散入人群,一邊不住地往朱祁鈺身邊靠。
韓忠去了湖廣查案,這護衛的重擔驟然落在他肩上,隻覺得渾身上下每根骨頭都在發緊。
皇家園林正門前,早已人聲鼎沸。
朱漆大門上鎏金的獸首在陽光下晃眼,門前青石板路被踩得發亮。
百姓們扶老攜幼,排隊的長龍從售票的朱漆小亭蜿蜒出去,拐過一株老槐樹,消失在遠處的巷口。
“四十文。”
售票的是個中年書吏,坐在亭窗後,頭也不抬地打算盤。
這年頭可沒“兒童票”一說,朱見沛這小不點兒也一樣得全票。
興安忙從懷裏摸出一串銅錢,叮噹作響地要遞過去。
“慢著。”
朱見深卻攔住了他,隨後從自己袖中掏出四張嶄新的紙元。
他輕輕將紙元放在窗台上。
“拿票吧。”
書吏一愣,抬起頭,臉上堆起笑來:“哎喲,這可是稀罕物……紙元發行這幾日,小人還是頭一回見人真拿來使呢!”
他聲音不低,周遭排隊的人紛紛側目。
“這紙片子真能當錢使?”
“聽說跟銅錢一個價,一文換一文……”
“誰敢信啊?萬一朝廷明天不認了呢?”
朱見深神色平靜,轉頭朝後頭的人群說道:“朝廷印的,自然作數。諸位若想用,可自去錢兌處換取。”
書吏跟著點頭,雙手接過紙元,驗看了印鑒,這才從抽屜裡取出四張淺黃色的竹紙門票,恭恭敬敬遞出來:“您收好,裏邊請!”
後麵一個老漢探頭問:“官爺,這紙元……真能用?”
這書吏哪是什麼官爺,不過是個售票的。
可這皇家園林到底是官家的產業,在這兒幹活,臉上有光。
瞧,這不都被人喊“官爺”了麼?
他聽得心裏美滋滋的,腰板都挺直了。
“能用!怎麼不能用?”書吏嗓門更亮了,“朝廷明令,市舶司、稅課司、官營鋪麵——”
“喏,還有咱這皇家園林,都收紙元!您諸位要是手裏有,儘管拿來使,跟銅錢一樣好用!”
聽著後頭嗡嗡的議論聲,朱祁鈺唇角微勾,沖朱見深笑了笑,牽起朱見沛的小手,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。
一入園,聲浪“轟”地撲麵而來,彷彿一腳跌進了沸騰的市集。
這園林本是帝王私苑,疊山理水,亭台參差,移栽了天南海北的奇花異木。
此刻,假山旁、曲徑上、水榭邊,擠滿了粗布衣衫的百姓。
孩子們尖叫著追逐,女眷們掩口驚嘆,男人們指點著遠處籠舍裡撲騰的孔雀,議論那是鳳還是鳥。
更讓朱祁鈺瞠目的是,園子裏竟已有了小販。
精明的小商人豈會錯過這人流?
他們不知打通了哪處關節,在不妨礙觀瞻的角落支起攤子。
糖畫攤子銅勺飛舞,金黃的糖絲在石板上頃刻間凝成奔馬、飛龍;
吹糖人的老漢腮幫子鼓脹,一口氣吹出個肥肚羅漢;
還有賣茯苓糕的、冰糖葫蘆的、泥人麵塑的……
空氣裡飄著甜膩的焦糖香、油脂香、人群的汗味,混雜著遠處獸苑隱隱傳來的腥臊氣息。
朱見沛眼睛都直了。
這小傢夥掙脫朱祁鈺的手,像隻出籠的雀兒,一頭紮進了人堆。
“糖畫!我要那個大老虎!”
“泥人!那個我認得,是關公!”
他每喊一聲,興安的臉就白一分。
老太監提著衣擺,氣喘籲籲地追在那小身影後頭,一路“小祖宗”“慢些走”地叫著,額上汗珠滾進衣領。
朱見深負手立在朱祁鈺身側,望著眼前景象,良久,輕輕舒出一口氣。
陽光落在他尚顯稚嫩的側臉上,鍍了層淺金。
“叔父,”他低聲說,“這就是國泰民安了吧。”
朱祁鈺笑了笑,目光掃過那些因驚喜麵孔,那些滿是笑意的臉龐。
“這是京師,”他淡淡道,“捨得花十文錢進這園子的,也不會是揭不開鍋的人家。天下之大,還有更多人,一年到頭也未必捨得吃一串糖葫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:“咱們要做的,是讓四海之內,更多尋常百姓家,也能有餘錢、有閑心,帶著妻兒老小,來看一看這天下奇珍,嘗一嘗這甜膩零嘴。”
朱見深沉默頷首。
就在這時,不遠處突然傳來興安拔高的嗓音,夾在鼎沸人聲中,透著焦急:“你這人怎地不講理?!”
朱祁鈺眉頭一皺。
他與朱見深對視一眼,立即撥開人群,朝聲音來處快步走去。
此刻,他的好兒子朱見沛手裏攥著個金黃油亮的東西,正往嘴邊送。
對麵是個紮著雙丫髻的小女孩,約莫六七歲,杏眼圓睜,指著朱見沛的鼻子:“你不許吃,那是我!”
小女孩身旁站著個中年婦人,綾羅綢緞,發間一支金鑲玉步搖,腕上纏著兩圈油潤的南洋珍珠。
她柳眉倒豎,一把將女孩護在身後:“哪裏來的野小子,光天化日搶人吃食,還有沒有規矩了?”
興安已攔在雙方之間,臉色鐵青:“這位夫人,我方纔已經說了。東西既已沾了小少爺的口,我們照價賠償,雙倍、三倍都使得。還請夫人莫再糾纏。”
“賠錢?”婦人嗤笑一聲,目光在興安身上掃過,下巴抬得更高:“你當我李家缺那幾個臭錢?”
興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袖中的手微微一動,四周看似閑站的幾個漢子便悄無聲息地挪了半步,將這片小空地與外頭探頭探腦的百姓隔開。
老太監眼神裡已帶了寒意,若不是顧忌事情鬧大,折了王府顏麵,這婦人絕沒有說出第二句話的機會。
“怎麼回事?”
朱祁鈺的聲音插了進來,他與朱見深趕到了。
興安轉過身,臉上閃過一抹尷尬,躬身低聲道:“老爺……小公子貪嘴,吃了這位小姑孃的零嘴。小人本想賠錢了事,可這位夫人非要撒潑。”
對麵婦人一聽,便炸毛了:“好口舌,分明是搶,在你嘴裏就是吃了點零嘴?”
朱祁鈺大概明白了,多半是朱見沛這小子,搶那小女孩的東西,興安想要給錢了事,可對麵不同意。
正欲訓斥一下這小混賬,喵了個咪的,平日裏山珍海味缺你了嗎?居然還饞別人手裏的零嘴?
可打眼一看,朱祁鈺卻愣住了。
朱見沛手裏攥著的那東西……
這……這不是玉米嗎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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