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有貞一怔。
這老狐狸……轉性了?
不等他細想,陳循已轉向禦階,鄭重一禮:“老臣以為,徐閣老此策,實乃老成謀國。遼東開發,事關北疆百年大計,非能臣幹吏不可為。”
他抬起頭,斑白的鬢角在殿窗透入的天光裡格外清晰,目光誠懇:“徐閣老既有此雄心,又深諳邊務民政。”
“何不請徐閣老親赴遼東,出任巡撫,專設三司,改製州縣,將這‘五年富遼’的大計,一一落到實處?”
話音落下,奉天殿中死寂。
隻聽得殿外風吹旗幡的獵獵聲,和幾隻不知天高地厚的麻雀在簷角啾喳。
徐有貞臉上那點尚未散盡的得意,一寸寸僵住了。
他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緊,指甲掐進掌心,生疼。
朱祁鈺站在禦階之上,把底下這齣戲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明白了。
捧殺。
先把你捧得高高的,捧到萬眾矚目、騎虎難下的位置,再輕飄飄一句“那便請君親自為之”。
好個陳循,原來是在這裏等著。
老首輔依舊微笑著,目光溫和地看著徐有貞,彷彿真心實意在舉薦一位肱股之臣。
可那雙老邁的眼眸深處,一絲冷光如冰刃破水,轉瞬即逝。
“首輔所言極是。”王文適時出列,聲音平穩得聽不出半點波瀾:“遼東新設佈政司,乃開國未有之變革。”
“若遣一位閣老親任巡撫,足顯朝廷重視,亦可震懾邊陲,統合諸務。徐閣老此前巡河治黃,政績斐然,正是最合適的人選。”
徐有貞喉結滾動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。
這時,李懋忽然上前一步,躬身行禮:“徐閣老踏實肯乾,心繫國事!”
“閣老親赴遼東,為國開墾,史書之上,必有其濃墨重彩的一筆!此乃功在當代、利在千秋之舉啊!”
他這話說得慷慨激昂,又把徐有貞架住了。
殿裏不少官員紛紛點頭,有人甚至露出欽佩之色。那架勢,彷彿徐有貞已經收拾好行囊,準備北上赴任了一般。
朱祁鈺淡淡看著,指尖在袖中輕點。
此前他確有將徐有貞與陳循分開的念頭,眼下這局麵……倒是個順水推舟的機會。
“徐閣老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讓殿中霎時安靜下來:
“遼東之事,關係重大。你若願往,朝廷自當全力支援。不知……意下如何?”
話語很客氣,甚至帶著商量的口吻。
可禦階之上那雙眼睛平靜望過來時,徐有貞隻覺得脊背發緊。
為君者在大庭廣眾下的詢問,從來不是真的詢問。
那是安排,是旨意,是給你最後一個體麵的台階。
你若不接,往後在這朝堂之上,便再難有立足之地。
徐有貞額角滲出細汗。
他抬眼看向陳循,老首輔依舊那副溫和模樣,甚至還對他微微頷首,彷彿在鼓勵。
再看王文、再看那些點頭附和的同僚……一張張臉在眼前晃動,忽然都模糊成了戲台上的麵具。
他心一橫,牙一咬——賭了!
當初被陳循弄去巡河,不也是如此?所有人都覺得他要栽在黃河邊上,結果呢?
他治好了北段河道,福澤山東,回京時百姓夾道,功績彪炳!
誰又能斷言,此番去遼東,就不能再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功業?
徐有貞深吸一口氣,忽然挺直了腰背。
“臣——”
他聲音有些發顫,卻一字一頓:
“願往。”
朱祁鈺笑了。
那笑容很淺,隻在唇角勾了勾,卻讓殿中緊繃的氣氛驟然一鬆。
“好。”
他抬手,示意身旁的內侍:“擬旨:加文淵閣大學士徐有貞為遼東巡撫,總督遼東民政,專設三司諸事。散階榮祿大夫,晉光祿大夫。”
話音落下,殿中響起低低的抽氣聲。
光祿大夫,正一品散階,已經跟胡濙一樣了,是文臣榮銜的極致。
這是厚賞,也是重壓。
徐有貞伏地叩首:“臣,謝恩!”
陳循、王文等人紛紛出列,拱手祝賀。
一時間奉天殿內“恭喜徐巡撫”“為國效力”之聲不絕於耳,彷彿真是其樂融融、君臣相得。
這場大朝會,就在這一片祥和的祝賀聲中,落了幕。
等下了朝,回到文淵閣,已是晌午。
陽光透過欞窗,在青磚地上切出明晃晃的方塊。陳循慢悠悠踱到自己的首輔公案後坐下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“徐閣老。”
他抬眼看向正收拾東西的徐有貞,語氣溫和:“既已領了巡撫之職,內閣這些雜務,便不必再費心了。”
“當務之急,是速去吏部找王尚書要人,組建幕僚團隊,拿出一套切實可行的富遼之策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遼東苦寒,夏短冬長。現在已是五月,時間……可不多了。”
他抬起頭,盯著陳循看了片刻,忽然冷笑一聲:“首輔放心,本官……定不負所托。”
說罷,他將東西草草收好,囑咐文書拿穩,轉身就走。
緋袍下擺甩開一道弧線,跨過門檻時,帶起一陣風。
王文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,這才轉向陳循,壓低聲音:“走了。”
陳循放下茶盞,盞底與案麵輕叩,發出清脆一響。
他臉上那副溫和神情終於淡去,露出底下深潭般的平靜:“走了好。”
王文頷首:“徐有貞這一去,內閣空出一個位置。事務繁雜,需儘快添人,免得耽誤國事。”
“過兩日吧。”陳循望向窗外,“待王爺得空,老夫便去提。”
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郭登,忽然抬眼看了他們一眼。
武英殿大學士那雙慣常銳利的眼睛,此刻微微眯起。
他明白了。
添人不是重點,重點是,把位置堵上。
等徐有貞巡撫任滿回京,文淵閣裡早已沒有他的位置。
屆時哪怕功績再顯赫,也隻能領個虛銜,再也摸不到票擬的筆。
捧殺之後,是堵路。
好算計。
郭登垂下眼,端起自己的茶盞,沒說話。
次日,郕王府。
朱祁鈺剛從前院書房出來,便見一個小小的身影“噔噔噔”跑過來,一把抱住他的腿。
“父王!”朱見沛仰著小臉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們去皇家園林吧!”
朱祁鈺一愣,俯身將小傢夥抱起來:“怎麼突然想去那兒?上回帶你去,你不是嫌沒意思,沒待半個時辰就嚷著要回來麼?”
一問才知道,原來是興安“惹的禍”。
昨日五月初一,正是皇家園林對百姓開放的頭一天。那場麵,真叫人山人海,鑼鼓喧天,鞭炮齊鳴……怎一個熱鬧了得。
興安當然也去了,回來之後,就給朱見沛說起了當日見聞,把這沒見過大世麵的小傢夥勾得心癢癢。
他可極少見到那麼熱鬧的場麵,就像此前的長頸鹿宴,他也是跟著朱祁鈺坐在堂屋裏麵的。
朱見沛在朱祁鈺懷裏扭了扭,拽著他的袖子:“父王,帶我去嘛!我也想看雜耍,吃糖畫!”
那模樣,十足十是個被勾起了饞蟲的尋常孩童,哪還有半分天家子弟的矜持。
朱祁鈺心頭一軟,揉了揉他的腦袋:“好。初五園林再開放時,父王帶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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