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祁鈺定在原地,目光鎖在朱見沛手中那截金黃油亮的東西上,一時竟忘了訓斥。
玉米?
他心中驚疑不定,這形貌……實在太像了。
可那東西本該遠在重洋之外的美洲,怎會出現在景泰六年的大明京師?
他快步上前,接過朱見沛遞來的東西。
入手溫熱,表皮焦脆,被啃過的地方露出有些乾巴的籽粒。
白的、黃的、灰的、還有幾粒黑的,密密匝匝擠在一起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。
“還以為多好吃呢,”朱見沛撇撇嘴,小臉上滿是不屑,“硬邦邦的,一點兒也不甜。”
朱祁鈺沒理會兒子的抱怨,隻將那物湊到眼前細看。
長約半尺,粗如幼童手腕,穗軸堅實,籽粒排列雖不甚規整,但那形態、那結構……
他指尖摩挲過凸起的顆粒,心頭劇震。
真是玉米。
可這怎麼可能?
橫渡太平洋,在這個桅杆與風帆的時代,不啻於九死一生的賭博。
他原想等周墨林那邊的蒸汽機有了眉目,再圖遠航,誰料民間竟已有人……
“這東西,”他轉向那對母女,聲音裡壓著一絲急迫,“從何處得來?”
那婦人正擰著眉,見這商賈打扮的男子不問事情原委,反倒端詳起那零嘴來,更覺古怪。
她護著小女孩後退半步,戒備道:“關你什麼事?你家孩子搶——”
話未說完,周遭幾個原本散立的漢子已無聲圍攏半步。
他們身形不算魁梧,站姿也隨意,可那眼神掃過來時,婦人脊背驟然一涼,像是被猛獸盯上一般。
她嚥了口唾沫,將小女孩往懷裏摟緊了些。
正在此時,一個穿著藏青杭綢直裰的中年男子撥開人群匆匆趕來,額角見汗。
他目光掃過場中,落在朱祁鈺麵上時先是一怔,隨即臉色大變,急趨幾步,竟躬身行了個大禮:“小人李泰,見過貴人!”
朱祁鈺抬眼打量,覺得此人有些麵熟,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見過。
李泰保持著躬身的姿勢,忙解釋道:“貴人可還記得?景泰二年冬,小人承蒙貴人牽線,得以與定國公府做些海貿生意……”
這麼一提,朱祁鈺才恍然想起。
當初大明剛開海,朱祁鈺也是與朱見深微服出巡,剛好遇到他,便隨手把他推薦給了徐顯忠。
李泰雖不清楚朱祁鈺的真實身份,但知道連老定國公都對他恭敬有加,因此此刻也是格外小心。
那婦人見自家男人來了,本以為有了倚仗,以自家跟定國公府的關係,在京師不說橫著走,那也是體麪人家。
正待訴苦,卻見李泰這般恭敬作態,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卡住。
她臉色白了白,這才真正意識到。眼前這看似尋常的“商賈”,怕是她李家惹不起的人物。
朱祁鈺擺擺手,對興安道:“帶沛兒去旁邊轉轉,買點別的零嘴堵他的嘴。”
興安如蒙大赦,忙不迭牽起朱見沛,使個眼色,幾名護衛便不動聲色地清出一條路,將好奇張望的百姓隔在外圍。
李泰也是個機靈的,立刻扭頭對婦人低斥:“還杵著作甚?帶囡囡去那邊看孔雀!”
又轉過身,賠著笑對朱祁鈺道:“賤內無知,衝撞了貴人與小公子,萬望海涵……”
朱祁鈺的心思早不在這上頭。
他舉起手中那截烤得焦香的玉米,沉聲問:“此物,從何而來?”
李泰連忙答道:“貴人說的是這‘番米’?小人不敢隱瞞,這東西是小人二弟帶回來的。”
原來,自李家搭上定國公府這艘大船,家族生意便水漲船高。
尤其是參與日本走私事件之後,更是被徐顯忠引為賺錢心腹。
有道是一人得道,雞犬昇天。
其弟李源也被徐顯忠看中,委為一支南洋小船隊的船長,專司採買香料、珍木。
景泰四年春,李源船隊照例出海南下,卻遇上一場罕見的狂暴風浪。
狂風駭浪之中,桅杆折斷,船帆破碎,整條船徹底失控,被怒濤卷著一路向東漂去,從此音訊全無。
李泰悲痛之餘,連衣冠塚都立了,隻當弟弟早已葬身魚腹。
可誰能想到,去年初冬,李源竟然奇蹟般地回來了!
據他所述,那場風暴將他們徹底推離航道,風帆盡毀,隻能隨波逐流。
大明有規定,海貿運糧回國能減稅,因這個政策的緣故,所以船上也有些糧食。
加上老天爺開眼,在海上遇到幾場大雨,勉強補足了淡水。
就這麼在茫茫大海上漂了快三個月,最後竟漂到了一片蠻荒大陸。
岸上林木參天,土人皆以獸皮草裙蔽體,言語不通,形如野人。
他們與土人共處了大半年,靠當地野果、塊莖果腹,也學了些辨識作物之法。
後來思鄉心切,眾人修補殘船,賭上性命再度揚帆西行,竟僥倖穿過茫茫大洋,直抵日本外海。
“洋流……”朱祁鈺喃喃道,眼中光芒漸盛。
是了,大洋之中必有固定的“水路”。
失了動力的船隻若誤入某條洋流,便如上了無形的傳送帶,隻能任由其擺佈。
李源船隊,恐怕正是被某道橫跨太平洋的洋流,硬生生送到了美洲西岸!
見朱祁鈺這般興奮,朱見深有些好奇:“叔父,那片番地……有什麼特別之處嗎?”
李泰也是不解。按他弟弟的說法,那裏的人還穿獸皮草裙,比南洋小國還要落後。
他便跟著補充道:“貴人,據小人二弟所言,那地方確實荒蠻,土人連銅器鐵器都沒有,比南洋諸國尚且不如。”
“帶回來的這些東西,味道也平平,也就是圖個稀奇,實在算不得什麼珍物……”
“你懂什麼!”朱祁鈺脫口而出,隨即意識到失態,緩了緩語氣,看著手中那截被啃過的玉米,“此物是糧食,是畝產可達數百斤、甚至上千斤的救命糧!”
李泰愣在原地,一時語塞。
朱祁鈺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激蕩。
“此處不是說話之地。”他看向李泰,聲音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回去後,將你弟弟和從那番地帶回的東西——”
“無論是種子、果實、還是別的什麼,一樣不落,全部整理好。儘快帶到王府來見我。”
李泰渾身一震,猛地抬頭:“王府?哪個王府?”
朱見深在一旁微微一笑:“這京師裡,還有哪個王府?”
李泰張了張嘴,喉嚨發乾,最終隻深深躬下身去。
朱祁鈺不再多言,轉身朝朱見沛玩耍的方向走去。
陽光穿過園林古樹的枝葉,在他青緞直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。
歷史的長河,或許就要因這小小的“番米”而改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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