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六年,五月初一,寅時末。
夜色還未褪盡,東方的天際隻透出一線魚肚白,但紫禁城午門外已是燈火通明。
緋袍烏紗的官員們魚貫而入,在奉天殿前的丹墀下按品級站定。
初夏的晨風還帶著涼意,吹得官袍下擺微微擺動,發出窸窣輕響。
沒有人說話,隻有靴底踏過青石板的沙沙聲,和偶爾一兩聲壓抑的輕咳。
今日是大朝會,誰也不敢怠慢。
卯時正,鐘鼓齊鳴。
奉天殿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,文武百官分列兩班,垂首步入大殿。
鎏金蟠龍柱在宮燈映照下泛著暗沉的光,禦階之上,那張寬大的龍椅坐著個小小的身影。
朱見深如今正是抽條的年紀,身高跟雨後春筍似的,蹭蹭地往上竄。
好些不常見他的大臣偷偷抬眼打量,心中暗暗嘀咕:陛下這長得可真快,去年還矮墩墩的,如今已有了少年模樣。
麵容雖顯稚嫩,但眼神已褪去孩童的懵懂,多了幾分屬於帝王的沉靜。
十二旒白玉珠冕垂在額前,輕輕晃動,遮住了他大半神情。
禦階左側,攝政王朱祁鈺照例站在此處。
他今日穿著親王常服,玄色緞麵上金線繡的四團龍紋在燈下隱隱生輝,麵上沒什麼表情,隻一雙眼睛平靜地掃過殿中眾臣。
“吾皇萬歲——攝政王千歲——”
山呼聲在殿中回蕩,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。
“平身。”朱見深開口,聲音清朗,已褪去童音,帶著些微變聲期的沙啞。
待百官起身,司禮監掌印太監王誠上前一步,展開手中黃綾詔書,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:
“奉天承運皇帝,製曰:自景泰二年改製錢法,行洪武通寶、銀元以來,商賈流通日便,國庫日漸充盈。然白銀沉重,轉運不易;銅錢瑣碎,大宗交易尤難。今察時勢之需,納眾臣之諫,特頒新製——”
今日的重頭戲,自然是紙元的事。
相關訊息各部高官其實早就得了風聲,今日不過是走個過場,正式宣旨,通告天下而已。
文臣佇列末位,侍讀學士劉儼低著頭,袖中的手微微發顫。
聽得這紙元,他立馬想起了大明寶鈔,想起了前元更易鈔法,想起了元末天下大亂。
前車之鑒,猶在眼前啊!
劉儼悄悄抬眼,餘光瞥向禦階上那位攝政王。
朱祁鈺仍平靜地站著,彷彿殿中的細微騷動與他無關。
再看向內閣幾位大學士,他心中很是不滿。
為何不勸?
劉儼心中湧起一股怨氣。
這些閣老,平日裏高談闊論,動輒以“江山社稷”自任,怎麼到了這等關乎國本的大事上,反倒一個個噤了聲?
都是佞臣!都是饞臣!一個個的都被攝政王的威勢壓服了,毫無主見!
若我能入閣……必要將這荒唐事給堵回去!
他正胡思亂想,王誠的聲音又響起來:
“……為推行新製,特頒優惠:凡商賈納稅,若以紙元繳納,可酌情減免稅額;官吏俸祿,自六月起,以紙元發放。各州縣,皆設錢兌處,百姓可持銀元、銅錢,與紙元自由兌換……”
殿門外,依秩站在丹墀下的低品官員中,報業司郎中劉升微微抬起了頭。
初夏的陽光正好爬上奉天殿的鴟吻,金燦燦地灑下來,落在他青色官袍的補子上,那是隻白鷳,五品文官的標誌。
劉升如今雖隻是五品郎中,卻信心滿滿。
他望著巍峨的殿門,心中暗道:終有一日,我也能踏進那大殿之內,就近聆聽聖諭,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隻能站在丹墀下當個聽眾。
自商輅升遷禮部尚書後,報業司的一應事務,便全落到了他肩上。
現在也算是位卑而權重,隻待積累,必能升遷。
聽得商賈納稅用紙元可減免?
劉升暗道一聲:妙啊。
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下一期《大明報》該寫什麼,不能隻乾巴巴地抄錄詔書,得算一筆賬給百姓看。
用銀元銅錢交稅,和用紙元交稅,一年下來到底能差多少?
這訊息一旦登報,必能對攝政王新政有所裨益。
他想著,嘴角不自覺揚起一絲笑意。
報業司這差事,真是越做越覺得有意思。
從前朝廷政令出了紫禁城,就像石子投進深潭,“咚”一聲響,漾開幾圈漣漪,然後……就沒然後了。
至於那政令到底執行得如何,百姓懂不懂,有沒有被胥吏曲解盤剝、層層加碼,京裡的老爺們哪裏知道?
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《大明報》每十日一期,將朝廷的新政、詔令,用白話寫成文章,配上圖示,發往各州府縣。
識字的人自己看,不識字的,茶攤酒肆裡也有說報先生念給大夥聽。
古往今來,政令出了京城就變樣。
朝廷要一百石糧,省裡加碼成兩百石,到了州縣變成五百石,最後落到百姓頭上,怕是一千石都不止。
朝廷挨罵,百姓受苦,中間那層層官吏卻吃得滿嘴流油。
現在,有了報紙這“第二道通傳”,雖不能根絕這等積弊,但總歸讓那些胥吏多了層顧忌。
誰知道你這番操作,會不會報紙輿論捅出去?到時候,王命旗牌可繞不得他!
“劉郎中?”
身旁的同僚輕輕碰了碰他。劉升回過神來,才發現殿內的宣讀已到了尾聲。
王誠合上詔書,高聲道:“……新製攸關國計民生,各衙當悉心推行,不得懈怠。欽此——”
“臣等領旨——”
百官齊聲應諾,聲浪再次湧出殿門,在初夏的晨風中傳得很遠。
此事方止,眾官還在回味這“紙元新政”,殿中便又有一人出列。
禦史李懋手持笏板,聲音洪亮:“臣有本奏。今年南糧北運途中,因河道淤塞、漕船老舊,漂沒損耗之數竟達兩成有餘!若長此以往,京師百萬軍民口糧何以保障?”
大家都以為,李懋接下來要麼是彈劾山東、南直隸的主官治河不力,要麼是彈劾戶部兼管漕運的侍郎辦事糊塗。
這個時代,還沒有所謂的“漕運總督”。
如今的漕運之事,通常由戶部一位侍郎兼管,各省府則各自負責自己轄內那一段運河,權責分散,扯起皮來格外熱鬧。
可李懋接下來的一句,卻是讓眾人差點閃了腰。
“京師糧儲,十之七八仰仗漕糧。若漕運有失,則京師危矣。臣以為,當速裝置用糧道,不可全繫於運河一脈。”
殿中靜了一瞬。
心思玲瓏者,已經從其中察覺到了異常。
很明顯,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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