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師東城,槐樹衚衕口。
初夏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,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一處掛著“代寫書信、誦讀文報”布幡的茶攤旁,十來個百姓圍成半圓,中間坐著位鬚髮花白的老先生。
老先生鼻樑上架著副銅框眼鏡,手裏捧著份嶄新的《徐氏文報》,正一字一句地念著:
“……據鴻臚寺考證,此番成國公自西洋攜回之麒麟,實非古書所載祥瑞,乃非洲木骨都束等地所產長頸鹿。其形似鹿而頸極長,高可逾丈,性情溫馴,以樹葉嫩枝為食……”
話音未落,人群裡便炸開了鍋。
“原來不是麒麟!”一個蹲在石墩上的漢子一拍大腿,“我說呢,那日我在通州碼頭瞧見,那脖子長得,跟杵了根煙囪似的!”
旁邊賣菜的老劉接過話茬:“對對對!前兒個從通州運進城時我也見了,好傢夥,頭上那倆角,確實像鹿角,就是怪了些。”
一個穿著短褂的年輕後生擠到前頭,眼睛發亮:“老先生,報上說沒說,那玩意兒……真管那個用不?”
他擠眉弄眼,手還偷偷比劃了一下。
“呸!”旁邊納鞋底的大媽啐了一口,手裏的針線活不停,眼皮都沒抬,“你們這些爺們兒,成天就想那二兩肉的事!”
看來長頸鹿能“壯陽”的傳聞,不知怎的早已不脛而走。
人群鬨笑起來。
那後生撓撓頭,也不惱,反而挺起胸膛:“這有啥害臊的?嬸子,難道您不想讓家裏叔更……那個,跟長頸鹿似的,精神頭足足的?”
一時間,眾人笑得更歡了。
正說笑著,又有個年輕人快步走來,手裏揮著另一份報紙:“趙老先生,這《大明報》上新訊息!攝政王有旨了!”
老先生接過報紙,扶了扶眼鏡,仔細看了片刻,臉上露出笑意。
“都靜靜,聽好了!”他清了清嗓子,提高聲量,“攝政王諭令:成國公帶回的長頸鹿將送入西苑皇家園林豢養。”
“自五月初一起,每月逢一、逢五,對百姓開放參觀。每人次收門票……十文錢!”
茶攤前靜了一瞬。
“十文?!”先前那後生最先蹦起來,“就十文?進皇家園林?”
老劉也張大了嘴:“這、這能進去?真能瞧見那長頸鹿?”
“白紙黑字寫著呢!”書生指著報紙,“說是‘與民同樂,共賞異獸’!十文錢,不過兩個燒餅錢,便能進西苑逛一圈,瞧稀罕!”
人群頓時沸騰了。
“我去!我一定去!”
“五月初一……還有兩天,我得攢攢錢,帶我家小子也去開開眼!”
議論聲中,那後生忽然想起什麼,湊到老先生耳邊低聲問:“那……報上沒說,這長頸鹿肉,賣不賣?貴一點也行,想嘗嘗鮮。”
老先生摘下眼鏡,瞥他一眼,慢悠悠道:“想吃?成國公府今日正擺全鹿宴,宴請京中五品以上官員。你要有本事,直接去就是。”
後生縮了縮脖子,訕笑著退回去了。
成國公府,今日門戶大開。
府門前車馬絡繹不絕,緋袍烏紗的官員們陸續抵達,門房唱名聲此起彼伏。
朱漆大門內,庭院中已擺開數十張八仙桌,僕役們穿梭其間,端茶送水,忙而不亂。
宴席未開,官員們三三兩兩聚著閑聊。話題,自然繞不開今日的“主角”。
翰林院侍讀學士劉儼扯了扯身旁報業司郎中劉升的袖子,壓低聲音:“劉郎中,你訊息靈通。那長頸鹿……當真如傳聞所說,有壯陽之效?”
劉升放下茶盞,拱手還了個禮,臉上似笑非笑:“劉侍讀也關心這個?”
“哪裏哪裏!”劉儼正色道,“我是替一位……友人打聽。他近日有些力不從心,聽聞此物……”
“有。”劉升打斷他,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“方纔你也進去瞧了,那脖子,又長又粗。”
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掃了掃,聲音壓得更低:“以形補形,古來有之。你說呢?”
旁邊一位兵部郎中湊過來,打趣道:“劉侍讀,可是內院不寧,需要進補?”
劉儼臉色一板,鬍子都翹起來了:“胡說什麼!本官龍精虎猛,一夜七次都不在話下!真是替友人問的!”
“一夜七次?”那郎中瞪大眼,“劉侍讀寶刀未老啊!”
周圍幾個官員聽見,都忍不住笑起來,空氣中頓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息。
劉儼臊得臉通紅,甩袖走開,嘴裏還嘟囔:“有辱斯文,有辱斯文……”
這時,府內鐘磬聲輕響。
眾人肅靜,隻見攝政王朱祁鈺與皇帝朱見深並肩從正堂走出,身後跟著今日做東的成國公朱儀。
朱祁鈺今日穿著常服,笑意溫和,抬手虛按了按:“今日私宴,不必拘禮。”
“這長頸鹿自萬裡之外而來,諸位與本王、與陛下同嘗異國風味,亦是緣分。開宴吧。”
沒有冗長的致辭,宴席便這樣乾脆地開始了。
特意安排在成國公府,就是圖個自在,免去宮中那些繁瑣禮節。
今日來此,主旨明確:吃肉,嘗鮮。
一道道菜肴被送上來,紅燒,清燉,碳烤,爆炒……
廚子顯然用了心思,煎炒烹炸,樣樣俱全。
朱祁鈺夾起一塊紅燒鹿肉,放入口中。
咀嚼。
再咀嚼。
他麵上笑容不變,眼神卻微妙地頓了頓。
這肉……柴。
纖維粗得明顯,帶著股奇特的腥膻,即便用重料燒製,也掩不住那股子“野生”的韌勁兒。
比起宮廷常吃的梅花鹿肉,口感不能說一模一樣,隻能說是毫不相乾。
他側頭,瞥見身旁的朱見深也正將一塊烤鹿排送入口中。
年輕皇帝咀嚼了兩下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,隨即恢復平靜,硬是將肉給嚥下。
叔侄二人目光一碰,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無奈的笑意。
得,看來英雄所見略同。
不過嘛,這宴席是自己提議的,又當著這麼多臣子的麵,總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。
底下官員更是如此,甚至還響起了一些稱讚之語。
“肉質緊實,頗有嚼頭,風味獨特啊!”
“異獸之肉,果然非同凡響,此等勁道,非中原溫馴之物可比!”
“湯汁濃鬱,香氣醇厚,食之必能補益元氣,妙哉妙哉!”
一個個滿腹經綸的朝臣,此刻都成了美食鑒賞家,從肉質談到養生,從異域說到古今,愣是把一盤算不上美味的鹿肉誇出了花來。
畢竟,攝政王請客,麵子總是要給的。
但也有人敢不給朱祁鈺麵子。
“父王——”奶聲奶氣的呼喚從下首傳來。
朱祁鈺回頭,見自己那剛滿六歲的兒子朱見沛,正用小銀勺努力切著一塊燉鹿肉,小臉皺成一團:“這個……咬不動。”
他放下勺子,委屈地抬頭:“像木頭。不好吃。”
席間驟然一靜。
朱祁鈺眼角跳了跳,麵上卻笑得更加溫和,連忙對一旁的朱儀道:“成國公,孩子牙口嫩。上些軟和的點心吧。”
朱儀會意,連忙吩咐下去。
很快,一碟奶香酥餅送到了朱見沛麵前。小傢夥這才眉開眼笑,抓起餅子啃起來,忘了剛才的“木頭肉”。
宴席繼續,氣氛重新熱鬧起來。
隻是經此一遭,不少官員下箸的速度,明顯慢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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