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位內閣大臣從郕王府裡魚貫而出時,門外候著的長隨們立刻迎了上來。
徐有貞卻誰也沒看,徑直走向自己的那頂青呢官轎,彎腰鑽入轎中,隻丟下一句簡短的吩咐:“回皇城。”
轎夫起轎,那頂轎子便沿著長街往東去了,轎簾低垂,連一絲風都不透。
剩下的三人立在階前,互相望了一眼。
江淵先開了口,聲音裡壓著不快:“今日天氣尚可,坐了一上午,腿腳都有些僵了。不如……走幾步?”
王文撫須微笑:“正合我意。”
陳循沒說話,隻擺了擺手,示意自家轎夫與隨從遠遠跟著。
於是三人便沿著王府外牆,慢慢往皇城方向踱去。
隨從們抬著空轎,隔了十來步跟在後麵,腳步聲在空曠的街巷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走出一段,離王府遠了,江淵終於憋不住,低聲道:“陳首輔可瞧見了,方纔在王爺麵前,徐有貞那是什麼架勢?”
“抓著京通鐵路那點事故不放,一口一個‘災厄’、‘不祥’,就差沒直接說那是亡國之兆了!他到底想做什麼?”
初夏午後的風已有點熱意,吹得人官袍下擺微微拂動。
王文攏了攏袖子,不急不緩地道:“江閣老息怒。徐閣老此舉,倒也不難猜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瞥向遠處徐有貞轎子消失的街角,聲音壓得更低了些:“他這是……不想再做孤臣了。”
京通鐵路這事,朝野上下,真看好的不多,大半都持反對意見。
嫌它耗費鐵料太巨的有,嫌它破壞田間風水的有,嫌它招搖過市、勞民傷財的更有。
隻是攝政王與陛下力推,大多數人不敢明說罷了。
徐有貞今日跳出來,不是真要扳倒鐵路,他也沒那本事,逼著攝政王跟皇帝更易決定。
他隻是想做一個姿態,告訴所有心裏犯嘀咕的人:‘瞧,我替你們說話了’。
隻要他敢開這個口,那些人自然就會往他身邊靠。
他要的,就是這份“眾意”。
看來徐有貞是從此前的鬥爭中吃夠了虧,知道單人力量不夠,便想集結更多人的力量了。
江淵聽罷“孤臣”二字,沉默了片刻,隨即也想通了這關節。
風吹過街邊槐樹枝椏,發出細微的嗚咽聲。
要說這閣臣裡,有誰是真打心底裡支援那兩條冰冷鐵軌的,恐怕也隻有他江淵了。
原因再簡單不過,那是他家老三江景安一手督造的。
從前隻覺得這兒子不務正業,整天和工匠廝混,搞些奇技淫巧,沒少讓他這當爹的麵上無光。
可如今……他的心態已經悄然變了。
因為他去看過。
看過那筆直如箭的鐵軌,從通州一路鋪到京師,像一道沉默的脊樑,貫通南北。
作為江景安的父親,江淵更在私下瞭解過更多。
鐵路還在修建時,他便派人去沿線看過,找匠人問過,甚至自己悄悄算了筆賬。
運力、耗時、損耗……一筆一筆,清楚得很。
他是閣老,眼光總還是有的。
這鐵軌若真成了,江景安這三個字,是要刻進史書裡的。
當然,前提是它得是個“功績”,而非“禍害”。
否則,遺臭萬年和流芳百世,也不過一念之差。
文人儒士,最看重的便是生前身後名。若自家兒子真能在史書上留下正麵一筆,那也不枉此生了。
作為他親爹,自然是要支援的。
是要拚盡全力去支援的。
想到此處,江淵忽然停下腳步,轉向陳循,語氣鄭重起來:“陳首輔,此事不能由著徐有貞這般攪和。京通鐵路利國利民……”
他頓了頓,立馬如數家珍般,把鐵軌的好處一條條往外倒。
到底是閣老,就算臨時開口,也能從商貿、軍備、漕糧……
甚至邊關驛傳、民生往來,方方麵麵找出理據來,每一條都說得詳實透徹,有板有眼。
陳循一直安靜聽著,花白的眉毛在初春的日光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其實不在意這些數字,他在意的是眼前這兩個人的態度。
江淵的急切,王文的圓滑,但對徐有貞的不滿,兩人都清清楚楚寫在臉上。
等江淵一口氣說完,陳循才慢悠悠開口,聲音裡聽不出情緒:“江閣老所言,本官自然明白。”
“隻是……徐有貞畢竟是閣臣,位列朝堂。今日所言雖不中聽,卻也無甚大錯。總不能因他幾句話……”
他這話說得輕巧,意思卻擺得明白:我也想動他,但得有個由頭。
陳循可不想被人說是嫉賢妒能,排擠同袍。
江淵與王文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王文先接了話,語氣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:“首輔所言極是。不過下官近來觀攝政王施政,倒覺有一事,王爺極為看重。”
“遼東。”王文吐出兩個字,見陳循眼神微動,便繼續道,“自景泰元年以來,凡流放罪臣、遷徙民眾,十有**都往遼東送。王爺這是……要下大力氣經營關外了。”
江淵適時介麵:“開發一地,談何容易?非有充足人口不可,非有幹練官員統領不可,更非有朝廷重臣親臨坐鎮、統籌全域性不可。否則,再多丁口過去,也不過是散沙一盤,難成氣候。”
陳循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他聽懂了。
這兩人,是想把徐有貞送去遼東主持大局。
可是……他心中掠過一絲猶豫。
景泰二年治河那回,不也是這般?
把徐有貞踢出京城,打發去張秋鎮整飭黃河。
結果呢?
人家硬生生把河治好了,還揪出一串白蓮教的逆黨,回京時風風光光,反倒助長了氣焰。
這回若是再來一次……
江淵觀察著陳循的神色,忽然話鋒一轉:“其實,今日徐有貞在王爺麵前大談拆毀鐵路時,下官留意到。”
“王爺雖未發作,但眉頭微蹙,指尖在扶手上輕敲了三四下,顯然是有些不耐煩。”
王文也點頭,彷彿隨口提起:“關中旱災已解,廣謀妖僧之亂也已平定。”
“陝西巡撫陳鎰陳都禦史此番賑災安民,功績卓著啊。如此能臣,閑置地方,未免可惜。”
兩人各說了一句,便不再多言。
陳循撚著鬍鬚,目光落在前方皇城巍峨的輪廓上,沉默了許久。
風吹過街麵,捲起幾片落葉,打著旋兒飄遠了。
忽然,陳循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,那笑意很淺,卻讓整張嚴肅的臉柔和了些許。
“嗯,”他點了點頭,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穩,“回去之後,本官便尋人上道奏疏,奏請朝廷選派重臣前往遼東,主持屯墾開發之事。關外沃野千裡,若能深耕,實為朝廷之福。”
江淵立刻跟上:“下官也會聯絡幾位禦史,上本請召陳都禦史回京,委以重任。如此幹吏,當在中樞效力。”
王文笑吟吟地拱了拱手:“二位心繫國事,下官豈能落後?自然附議。”
三人相視,眼中皆有瞭然之色。
不遠處,皇城的角樓已在暮色中顯出清晰的剪影。
他們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,官袍下擺拂過石板路,發出窸窣的輕響。
身後,那幾頂空轎依然不近不遠地跟著,轎夫們的腳步穩穩的,彷彿什麼也沒聽見,什麼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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