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年輕人擠過來:“國公爺,來得正好!咱們的鐵軌今日剛鋪通,要不就請您這趟西洋歸來的貴客,頭一個試試成色?”
周墨林連忙介紹:“江閣老家三公子,江景安。”
江景安草草行了個禮,嘴角卻帶著幾分不拘的笑:“成國公麵前,提家父的官職做什麼?還不如說我是進學館的算學先生。”
朱儀點頭回禮,疑惑道:“你說的鐵軌是個什麼東西?”
江景安很興奮,像個獻寶的孩子:“國公爺,您請過來看,這是我與安固伯一起設計的,從通州,一直鋪到京師的鐵軌路!”
他伸手一指,朝陽正從運河盡頭爬上來,給萬物鍍了層金邊。
朱儀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,仍有些茫然。
江景安不再多言,轉身吆喝:“讓道!都給國公爺讓道!”
早有兵士在前開出一條路,一行人不過走了百十步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
兩條烏沉沉的鐵軌並排臥在碎石基上,向京師方向筆直延伸,直到在地平線處縮成兩道細線。
鐵軌表麵泛著新鍛的暗藍光澤,在晨光下冷硬如刀。
每隔丈許便有一根鑄鐵枕木橫貫其下,像巨獸的肋骨。
七輛鐵板車首尾相連停在軌上,每輛車都有尋常馬車的兩倍寬,平板式的車身上還留著鍛打的錘印。
車頭處拴著十六匹駑馬,正低頭嚼著草料,鼻息在清冷的空氣裡凝成團團白霧。
朱儀走到近前,俯身摸了摸冰涼的鐵軌:“這是……”
“運貨的!”江景安已跳到車板上,聲音清亮有力,“國公爺您這幾船的寶貝,用我這鐵軌車,一趟就能給您安安穩穩送進京師!”
朱儀皺眉打量那十幾匹駑馬:“我這些貨物,加上三頭麒麟、十餘崑崙奴。你這十幾匹馬,拉得動?”
周墨林笑著接話:“國公爺放心,根據計算,這些馬力可以拉九輛滿載的鐵板車,今日是實驗,所以隻敢用七輛。”
朱儀心中暗驚,若真如此,這運力簡直駭人。
他原本為了運這些,早就讓人聯絡好了三十架馬車牛車,準備分兩次把東西運入京師。
畢竟他這次遠航西洋,收穫頗豐,光是各色香料、象牙、寶石就裝了好幾船。
江景安已指揮起來:“快!幫成國公把貨搬上車,小心那麒麟跟崑崙奴,慢些趕,別讓它們受驚了!”
很快,朱儀帶來的諸多東西,包括那三頭被稱為“麒麟”的長頸鹿,都被小心翼翼地運上了鐵板車。
令人驚訝的是,這麼多貨物,竟隻佔用了四個鐵板車。
江景安站在車頭,朝還在觀望的商人們吆喝:“還有空位!爾等商人,可將自己貨物都運上來,本公子一併給你運去京師,分文不取!”
人群頓時騷動起來。
一個綢緞商搓著手擠到前麵:“公子此話當真?”
“成國公在此作證,還能騙你不成?”
膽大的商人立刻招呼夥計搬貨。也有謹慎的縮在後麵嘀咕:“這鐵傢夥牢靠麼?萬一翻了……”
“你怕什麼?沒看見祥瑞都在車上?麒麟鎮著呢!”
不多時,剩餘三輛車板也被各色貨箱佔滿。茶葉、瓷器、蘇木、鉛錠……堆得足有半人高,用麻繩縱橫捆緊。
景安跳下車,親自走到馬隊前。
他拍了拍頭馬的脖頸,那馬打了個響鼻,蹄子在地麵刨了刨。
“起駕——!”
車夫揚鞭輕喝。
朱儀原以為這般過載起步艱難,卻見鐵輪在軌上隻微微一滯,隨即“哢”一聲輕響,竟平滑地轉動起來。
車隊動了。
起初很慢,像巨獸初醒。鐵輪碾過軌縫,發出規律而沉實的“哢嗒、哢嗒”聲,一聲接一聲,漸漸連成平穩的節奏。
速度穩步提升,不過百步已快過常人小跑。
雖然也有些顛簸,但比之尋常牛車、馬車而言,簡直平穩的出奇。
沿途百姓紛紛駐足。
“快看!鐵車!”
“那上麵……是麒麟!祥瑞坐著鐵車進京了!”
孩童追著車隊奔跑,又被大人拽回。
農人拄著鋤頭立在田埂上,張著嘴忘了合攏。
車上的崑崙奴們這會兒也回了精神,扒著車板邊緣,指著路旁掠過的房舍、樹木嘰哇亂叫,黑亮的眼睛裏滿是驚奇。
朱儀與周墨林、江景安並轡而行,跟在車隊旁側。
讓他驚訝的是拉車的馬匹步伐整齊,喘息均勻,顯然未用全力。
“好東西。”朱儀不禁讚歎,“若將此軌鋪往九邊,糧草軍械旦夕可至,邊患何足憂?”
江景安一聽這話,眼睛更亮了:“這還不是完全體!”
“王爺說了,等蒸汽機做成,燒幾百斤煤,就能把這七車貨一口氣拉進京師。比馬快,比馬久,還不知疲倦!”
“蒸汽機?”朱儀挑眉。
“就是燒水那股子氣力!”江景安比劃著,“國公爺應該也講過,水滾了會頂鍋蓋。”
“把這股力馴服了,讓它推活塞、轉輪子……我正跟安固伯折騰呢,就是那氣缸老是漏氣……”
朱儀聽著這聞所未聞的奇想,心中雖疑,但既是攝政王提過的,也不好駁斥,隻含糊應道:“若真能成,倒是奇功一件。”
江景安也不在意他信不信,自顧自滔滔不絕說著研製中的難關。
什麼密封、壓力、傳動……正說到興頭上,忽見前方鐵軌處蹲著七八個衣衫襤褸的人影。
“幹什麼的!”江景安臉色驟變,一夾馬腹衝上前去。
周墨林向朱儀苦笑解釋:“定又是來偷鐵軌的。這四十裡鐵軌,每根長二丈、重四百餘斤,撬走一根熔了賣鐵,夠一家子吃半年。”
朱儀恍然。
這般露天鋪設的巨物,在貪鄙之徒眼裏確是金山。
前方傳來叱罵聲。
那夥人見騎馬衝來,一鬨而散,卻有一人貪心,臨走還想拖走一根撬鬆的軌條。
江景安馬鞭甩出,啪地抽在那人背上,這才棄了鐵軌逃進道旁林子裏。
“孃的,真撬鬆了一截!”江景安跳下馬檢查,臉色鐵青,“這些殺才,下次非逮住送官不可!”
車隊行至此處時,明顯顛簸了一下。
就是這一顛——
板車上,一頭長頸鹿正昂首看著天空流雲。突如其來的晃動讓它細長的腿驟然一軟,龐大身軀失衡,竟向車外歪去!
“不好!”車夫驚叫。
所有人都看見了,那斑駁的巨獸像一座傾斜的瞭望塔,四條長腿在空中徒勞劃動。
它試圖站穩,可鐵車正在行進,蹄子找不到著力點——
“轟!”
塵土飛揚。
麒麟側摔在地上,左前腿彎折,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毛。
它仰起脖頸,發出一聲哀鳴。
江景安的臉唰地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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