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麼是錢?”
殿內沉靜如潭,唯有銅漏滴答。
朱祁鈺目光掃過一圈,忽然起身,溜達到窗邊。
初晨的陽光透過琉璃窗格,在他蟒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他轉身,從袖中取出一枚洪武銀元,置於掌心。銀光在日光下流轉,映得他指尖微亮。
“金銀銅就是錢麼?”朱祁鈺將銀元輕輕拋起,又接住,“不,它們不是。”
他走回案前,銀元“叮”一聲落在紫檀木上。
“是天下人的認可,認這小小的銀疙瘩能換米、換布、換一切過日子用得著的東西。這個‘認可’,纔是真正的錢。”
他指尖點著銀元上的紋絡:“金銀稀少貴重,所以這認可天然就落在它們身上。”
“可我大明少銀,海外卻多,石見銀山便是明證。若有一日,海外發現十處、百處石見銀山呢?”
朱祁鈺停頓片刻,讓這話在眾人心中沉澱。
“既然金銀能成錢,關鍵在‘認可’二字——”他從案上取來一張空白宣紙,提起硃筆,在上麵畫了個方孔圓錢的形狀。
“那這張紙元,又何嘗不可?”
朱祁鈺沒啥繪畫田賦,這銅錢畫的很一般,但意思是表達出來了。
“隻要讓百姓認可這張紙也能換米換絹,它與金銀的區別何在?”
他擱下筆,目光如炬:“區別在於它開採成本近乎於無,在於多寡鬆緊皆由朝廷掌控。”
“既能解大明乃至東南洋的錢荒,也能築起堤壩,防著海外金銀如潮水般湧進來,衝垮我大明的市價!”
話音落下,殿中落針可聞。
陳循撚著鬍鬚,眉頭擰成川字。
胡濙則閉目沉吟,雙手攏在袖中,慢慢琢磨著話裡的滋味。
良久,胡濙睜開眼:“王爺所言,老臣聽懂了。理是這個理……”
他聲音壓低了些,帶著點無奈的笑意,“可王爺也曉得,咱們大明有寶鈔這個前車之鑒。老百姓啊,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繩吶。”
這話說到了眾人心坎上。
陳循等人默默點頭,他們反對這事兒,一來是真不想朝廷又折騰什麼新花樣。
二來嘛,確實是讓寶鈔給搞怕了。前元怎麼垮的?幾次亂改紙鈔,可是“功不可沒”。
這時,朱見深站了起來。
少年天子今日穿著常服,他從桌上抱起一疊文書,親自走到每位閣臣麵前,一份一份遞過去。
“諸卿請看。”他聲音清朗,“正因為怕百姓難接受,這紙元——得先從官員俸祿發。”
眾臣連忙起身,雙手接過。紙頁嶄新,墨香猶存。
江淵快速瀏覽,果然看見第一條便是“官吏俸祿,悉以紙元發放”。
他抬起頭,忍不住道:“陛下,王爺。官員拿了紙元,若無處使用,豈不形同廢紙?”
“所以商稅要改。”朱祁鈺接話,“允許,甚至鼓勵商人用紙元交稅。”
“比如,給他們的稅額減少半成?當然,具體減多少,得你們之後好好掰扯掰扯。”
江淵苦笑搖頭:“即便如此,願收紙元的商人恐怕也不多。官員領了俸祿卻買不到米鹽……時日一長,必生怨懟。”
這話讓殿裏的空氣微微一緊,所有人都抬眼看向朱祁鈺。
官員的俸祿要是成了廢紙……那可絕不是小事。
這得讓多少人心涼?稍不留神,就得鬧出大亂子。
朱見深卻神色從容:“無妨。當初發行洪武通寶時,各府縣皆設了錢兌處。如今這些錢兌處,正好再用起來。”
他走回禦案旁,指尖點在文書某行:“官員若擔心紙元無用,可隨時去錢兌處,兌成銅錢銀元。”
陳循趕忙追問:“可是……等額兌換?”
“那當然是等額!”朱祁鈺朗聲笑起來,“要是不等額,豈不又走上寶鈔的老路了?往後還怎麼往下推!”
笑聲在房中回蕩,卻掩不住眾人心中的疑慮。
可以想見,紙元發行之初,恐怕所有官員領到俸祿的第一件事,就是沖向錢兌處,把紙片換成沉甸甸的銀錢。
沒法子,這是刻進骨子裏的習慣,是上下幾千年攢下來的慣性。
所有人,上到他們這些緋袍高官,下到村寨農夫,都認可金銀的價值,就算紙元看著有利可圖,但敢嘗這個鮮的恐怕也不多。
開頭肯定這樣。
但往後,就要朝廷能穩得住。
穩住那扇“紙元換金銀”的視窗不關,稅吏收稅時對遞上紙元的商人稍展笑顏、略減毫釐,市井間的風聲便會悄悄轉向。
這轉向不會快,甚至會慢得叫人著急。
一年,兩年,或許更久……
像河麵的冰開化,先是“哢”一聲細響,接著便是洶湧的淩汛。
一旦百姓心底那桿秤終於調平,一旦他們真的相信,這張花花綠綠的紙,與炕頭匣子裏藏的銀元並無二致。
那翻天覆地,也就是一轉眼的事。
到那時,去錢兌處就不是紙元換銅銀,而是用銅銀換紙元了。
畢竟對平常百姓來說,紙元比金銀可方便多了。
最明顯的就是輕!一貫銅錢一兩斤,買個大件就得懷裏揣好幾斤“鐵疙瘩”,多累贅。
朱祁鈺斂了笑,正色道:“本王知道你們擔心什麼。洪武年的寶鈔,開頭也是等額,後來為何崩了?”
他豎起兩根手指:“其一,朝廷隻發不收——賞賜用寶鈔,徵稅卻要真金白銀。百姓不傻,自然不願留這紙片。”
“其二,”他又屈一指,“朝廷濫發無度。但凡賞功賜宴,就讓寶鈔司加印。市麵上寶鈔越來越多,卻無相應金銀作底,這‘認可’二字,便如沙上建塔,終有一日……”
他伸手,將案上那張畫著錢幣的宣紙輕輕一撕。
紙張破裂的聲音清脆刺耳。
“——共識崩塌,寶鈔便成了廢紙。”朱祁鈺將撕碎的紙片撒在案上,端起茶盞潤了潤喉。
朱見深適時接話:“所以這次,要有鐵律——發行多少紙元,須與朝廷歲入掛鈎。收多少稅,發對應的紙元,絕不多印一張。”
他看向戶部尚書張鳳:“張卿,你可能做到?”
張鳳躬身:“臣……必竭盡全力。”
小皇帝笑道:“朕信你。隻要紙元順順當發行出去,不隻大明受益,還能讓它流到東南洋諸國去。”
“既解了他們的錢荒,活絡了生意,還能把他們都繞進大明的盤子裏來。”
這時,王文忽然“啪”一拍大腿:“臣明白了!”
他眼睛發亮,“此前王爺說,若海外某地金銀多如沙石,他們便可用沙石換我大明物產。可若讓他們也認我大明的紙元——”
他激動得鬍鬚微顫:“那豈不是說,我們能用這紙片,換他們的真金白銀、香料象牙?”
朱祁鈺含笑點頭:“正是此理。況且已有海貿券在前鋪路,南洋諸國對我大明信用已有認知。推行紙元,阻力會小得多。”
胡濙緩緩起身,朝著朱祁鈺和朱見深深深一揖。
“王爺聖明,陛下聖明。”老人聲音有些發顫,卻字字清晰,“此策若成,非但解錢荒、固金融,更是……將我大明國威,鑄入這方寸紙片之中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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