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張尚書說如今的幣製夠用,”朱祁鈺看向張鳳,“不錯,眼下看,是夠用。”
“可隨著海貿鋪開,南洋、西洋、東洋的商船擠滿港口,大明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一船船運出去,換回來的是什麼?”
他自問自答:“是金銀。是倭國的白銀,呂宋的黃金,暹羅的寶石。”
“但諸位有沒有想過——”朱祁鈺話音一轉,目光炯炯,“萬一這世上,真有那麼一處地方,金銀多如沙石呢?”
江淵忍不住出聲:“王爺,這……這恐怕不可能。金銀乃天地精華,稀有之物,豈有遍地皆是之理?”
朱祁鈺卻笑了:“崑崙奴,唐書中便有記載,可活生生的,諸位可有見過?永樂朝時,鄭和帶回來的‘麒麟’,諸位又可曾親眼見過?”
“朱儀在海外見了,”他聲音清朗,“這次他也會帶些回來。屆時,諸位都可去開開眼。”
所謂崑崙奴便是黑人,至於麒麟,則是長頸鹿。
這些人、物,華夏之地可不曾產出。
大洋之外究竟藏著什麼,誰又敢斷言沒有?
想到這裏,幾人臉色都凝重了些。畢竟……萬一呢?
或許真有一地,河床裡淌的是金沙,山腹中埋的是銀脈。
那裏的人什麼也不必做,隻需彎腰撿石頭般的金銀,便能換來大明的絲綢瓷器、鐵器布匹。
王文沉吟片刻,語氣漸硬:“若真有這等金山銀山之地,便該效仿倭國石見銀山之例,派兵拿下,收歸大明!”
“石見銀山如今是大明官礦,去年產出七十萬兩白銀,足證此策可行!”
郭登這個次輔,今日來與會,本來也隻當是過來陪坐,並不準備發表意見。
但聽王文說到派兵,他這便要開口了。
“難。”
一個字,讓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郭登沒有看任何人,逕自走向西牆。那裏懸掛著一幅巨大的《坤輿萬國圖》。
自從朱祁鈺弄清此圖並非利瑪竇所獻,而是本朝已有之物後,便在書房常年掛著這幅。
郭登來到圖前,手指點在大明的位置,然後向西,劃過漫長的海路,最終停在木骨都束。
“此地距離大明,萬裡之遙。”他說,“若真有金山銀山在此處,王閣老說要派兵拿下,怎麼派?”
“退一步而言,就算能打下來,可又該如何管轄?”他手指回移,點在日本:“倭國離大明,快則一月,慢則兩月可達。”
“即便如此,石見銀山能鎮住,全賴魏國公常駐坐鎮,數千京營精銳輪戍,水師戰艦巡弋海峽。”
郭登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詞句:“兵者,國之大事。萬裡遠征,糧秣何繼?傷員何醫?士卒思鄉,士氣何維?即便打下來了——”
他手指重重敲在木骨都束的位置,“孤懸海外,音信數月不通。今日還是大明疆土,明日呢?後日呢?”
王文臉色有些發青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說出反駁的話。
郭登本意隻是就事論事,闡明遠洋之外非輕易可圖。
但徐有貞卻忽然輕笑一聲。
“郭次輔所言極是,”他慢悠悠開口,順勢將話題一拐,“遠征之事,確需慎重。不過嘛——”
他起身向上首拱了拱手,眼角含笑:“下官倒想起另一件事。魏國公鎮守倭國,今年……是第三年了吧?”
朱祁鈺抬眼看向他,並未接話。
“聽聞魏國公在倭國,”徐有貞繼續道,聲音平穩,卻字字清晰,“不僅擴建了石見銀礦的守備營房,還在津和野城外,依山傍水處,修建了一座‘魏國公府’。”
“這還不止,還藉著唐津八郎在倭國四職家名分,替他編練私兵,如今已有近千之數。這些兵,領的是魏國公府的餉,認的是魏國公府的旗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坦然地看著朱祁鈺:“王爺,下官並非質疑魏國公忠心。隻是長此以往,恐成尾大不掉之勢。倭國距大明雖近,終究隔著一片海。若有朝一日……”
後麵的話他沒說出口,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江淵輕咳一聲,介麵道:“徐閣老所言,不無道理。”
“成國公朱儀此番西行歸來,尚知攜海外祥瑞回國進獻,以表忠心。魏國公久駐倭國,除了歲貢銀兩,倒是鮮少回朝奏對了。”
這話說得委婉,卻暗藏機鋒,不就是想把魏國公召回麼。
在座的都是久歷宦海的人精,誰聽不明白?
實際上,魏國公永鎮倭國這事,雖無明發諭旨昭告天下,卻早已是朝堂高處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就像雲南沐家,世世代代鎮守邊陲,天下誰人不知?
可你若真去翻檢朝廷卷宗,從洪武到景泰,哪一道聖旨上白紙黑字寫著“永鎮”二字?
沒有。
從來沒有。
有的隻是一次又一次的“著某代黔國公鎮守雲南”,是父死子繼時那道看似例行公事的任命詔書,是君臣之間無需言說的信任,是權衡利弊後最妥當的安置。
既然你能守住,那就一直守著吧。
朱祁鈺對魏國公,亦是如此。
允他永鎮石見之後,事實上已經給了他“聽調不聽宣”的資格。
隻要石見銀礦的銀子年年入庫,隻要倭國海域不見敵帆,他在倭國如何行事,京師隻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而他確實做得挺好。
去年石見銀礦實產七十三萬兩,比前年又多了五萬兩。
白花花的銀子裝在貼了戶部封條的箱子裏,由水師戰船押送回港,一兩不少。
市舶司在石見設的交易所,也從來沒出過亂子。
倭國諸大名,如今見了大明的日月旗,皆知退避三舍,這也離不開他的影響。
更關鍵的是,他在倭國經營的生意,竟還老老實實給大明交商稅。
這麼好的臣子,朱祁鈺沒理由召他回來。
管理一塊地,是要成本的。現在這個時代,沒電報沒飛機,海外事務要想事事請示京師,根本不可能。
等一紙奏疏漂洋過海送到禦案上,已是三四個月後的舊聞。若真要等京師決斷,亂子早釀成了。
唯一的辦法,便是學習殖民時代,搞類似總督的製度,擇一重臣,授以全權,鎮守一方。
給他足夠的權柄,也給他足夠的信任,才能讓海外之地真正為本土所用。
這與後世西洋諸國那血淋淋的殖民,是不同的。
大明的船隊帶去的是犁鏵,不是鐐銬;是茶種與桑苗,不是槍炮與瘟疫;是刻著“洪武通寶”的銅錢,不是浸透血淚的販奴契約。
就像石見銀礦山下那些漸漸興起的小鎮,倭人、明人混居,市集上說官話的竟比說倭語的多。
在唐津八郎的帶領下,他們以穿明衣、習漢字為榮,見了別的倭人,自覺都高出一頭。
這,便是朱祁鈺要的“永鎮”。
不是掠奪,而是生根。不是統治,而是化育。
朱祁鈺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,將眾人視線拉回。
“徐閣老的顧慮,本王聽明白了。”他語氣平和,卻帶著不容轉圜的定力,“但今日召諸位前來,為的是商議紙元一事。”
他目光掃過在場諸臣,微微一笑:“題,可別跑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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