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沛弟,今日去講武堂,你得答應朕,到了那兒得守規矩,不能亂跑。”
禦轎之中,朱見深不厭其煩地再次叮囑道。
“我保證!”朱見沛蹭的站起來,一把抓住朱見深的手,仰著臉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講武堂值房內,炭火將熄未熄,柯潛正伏案核對著一份名冊。
門外腳步聲起,他剛抬頭,便見朱見深牽著朱見沛走了進來。
“陛下?”柯潛忙起身行禮,目光掃過一旁眼睛滴溜溜轉的朱見沛,“攝政王世子也來了。”
“柯卿不必多禮。”朱見深在椅上坐下,順手將朱見沛攬到身側,“朕今日來,是有件事想與卿商議。”
他頓了頓,問道:“三月十日那場大比,能否提前至今日?”
柯潛一怔,眉頭下意識蹙起:“陛下,這……時間早已通傳各處,武學子們皆按此日備戰。臨時更改,恐怕——”
話音未落,值房門簾又被掀開。
兵部尚書陳汝言與國防部侍郎範廣前一後走了進來,見朱見深在,連忙行禮。
“正好,”朱見深看向二人,“朕正與柯卿商議大比提前之事。二位以為如何?”
陳汝言撫須沉吟片刻,率先開口:“陛下,兵者,詭道也。”
“戰場上豈有敵人提前告知攻勢時辰的道理?大比內容他們既已知曉,提早兩日,正是考校其臨機應變之能。”
他說話時語調平穩,卻自有一股篤定。
範廣在旁點頭,聲如洪鐘:“陳尚書所言極是!本將當年在宣府,韃子掠邊可從不會挑黃道吉日,練的就是這份猝不及防的警醒!”
柯潛看著這兩位一唱一和,嘴角不由抽了抽。
他張了張嘴,終究還是將勸諫的話嚥了回去,兩位上官都這般說了,他還能如何?
“既如此,”朱見深拍板,“便定在今日。一個時辰後開始。”
他起身,牽著朱見沛往外走:“朕帶沛弟先去鐘樓。”
講武堂中央廣場東側,矗立著一座三丈高的鐘樓。黑鐵巨鍾懸於梁下,鐘身鑄有雲雷紋,在晨光中泛著沉鬱的烏光。
朱見沛仰著頭,小嘴微張:“好大的鐘……”
朱見深彎腰,握著他的小手按在鍾槌的木柄上。那木柄粗如手臂,裹著防滑的麻繩,被無數雙手磨得油亮。
“這鐘聲有講究,”朱見深在他耳邊解釋,“一聲是日常操練,兩聲是聚將議事,三聲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便是緊急集合。”
說罷,他站直身子,雙手握住鍾槌尾端,腰背發力。
“咚——!”
沉渾的鐘聲炸開,音浪如實質般向四周推湧。朱見沛“呀”地叫出聲,兩隻小手死死捂住耳朵,眼睛卻睜得圓溜溜的,盯著那口震顫不休的巨鍾。
“咚——!”
第二聲接踵而至,驚起遠處林間一片寒鴉。
“咚——!”
第三聲落下時,整個講武堂已如沸水潑入滾油。
校場西側,一名光著膀子的武學子正將石鎖舉過頭頂,古銅色的背肌綳出塊壘分明的溝壑。
鐘聲響起的剎那,他渾身一顫,石鎖“砰”地砸進沙坑。
“集合!是三聲!”
他吼了一嗓子,抓起搭在兵器架上的短衫往身上一套,赤腳便朝廣場衝去。
藏書閣內,幾名武學子正圍著沙盤推演陣型。第三聲鐘響穿透窗紙,幾人同時抬頭。
“今日不是初八麼?”
“管他呢!快!”
紙筆、兵書被胡亂掃到一旁,鎧甲碰撞聲、靴子踏地聲、急促的呼吸聲混作一團。
茅廁裡甚至踉蹌著衝出個人,邊跑邊係褲帶。
中央廣場。
朱見深負手立於石階之上,朱見沛緊挨著他,小手不自覺攥住了皇帝的袍角。
眼前景象那叫一個熱鬧——
有人穿著訓練用的短打,有人披了半片胸甲,有人倒提著長槍,有人邊跑邊往頭上套軍服。
喘息聲、腳步聲、金屬摩擦聲交織成一片躁動的海。
但混亂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。
這些武學子畢竟操練了數月,骨子裏的紀律已被錘鍊成本能。
奔至廣場後,無需喝令,便自動按所屬班級聚成方陣。
喘息未定,卻已挺胸抬頭,目光齊刷刷投向階上。
朱見深掃過一張張年輕而繃緊的臉,緩緩開口:“朕知道,今日原非大比之期。”
聲音不高,卻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。
“但戰場上沒有原定。”他頓了頓,“故朕臨時起意,大比提前,就在今日,就在此刻。”
底下一片輕微的騷動,隨即又迅速壓了下去。
“一炷香後,甲班先考校騎射,乙班次之,丙班刀盾,丁班火器。”朱見深目光如刀,掠過每一張臉,“各教頭即刻整隊,引往校場!”
“遵旨!”
吼聲震天。
接下來這一個時辰,講武堂算是徹底熱鬧開了。
馬蹄聲如雷滾過東校場,箭矢破空的尖嘯在西苑連綿不絕,刀盾碰撞的悶響從北坪傳來,而南院火器試射的爆鳴,則驚得朱見沛每次都要縮一下脖子。
但他眼睛越來越亮。
騎射場上,一騎如箭竄出,馬背上的武學子張弓搭箭,在顛簸中連發三矢,箭箭命中百步外晃動的草靶。
“好!”朱見沛跳了起來,用力拍手。
刀盾坪中,兩人一組捉對廝殺。木刀劈在包皮圓盾上,發出“砰砰”的悶響。
一名矮壯學子突然矮身突進,盾沿上挑,格開對手刀鋒,木刀順勢由下而上,點在對方胸甲要害。
“好!”朱見沛又喊,扭頭扯朱見深的袖子,“陛下你看!他贏了!”
朱見深笑著按住他躁動的肩膀:“坐穩些。”
最讓朱見沛目不轉睛的是火器場。一排武學子單膝跪地,手持新式燧發銃,聽令裝葯、填彈、壓實,動作整齊劃一。
“放!”
“砰——!”
白煙騰起,五十步外的木靶應聲碎裂。
朱見沛看得張大了嘴,半晌才扯著朱見深問:“陛下,我也要學這個!”
“等你再長大些。”朱見深揉揉他的頭,“現在好好看。”
日頭漸晚,今日的比試陸續進入尾聲。
朱見深牽著仍處於亢奮中的朱見沛,緩步走下鐘樓石階。身後,柯潛、陳汝言、範廣等教官大臣緊隨。
“今日倉促,卻足見平日操練之實。”朱見深對柯潛道,“柯卿辛苦了。”
“臣分內之事。”柯潛躬身,頓了頓,還是補了一句,“隻是……陛下日後若再有此意,可否提前半日示下?也好讓膳房備些薑湯——今日這般急促,隻怕有幾個學子會著了寒氣。”
朱見深聞言,不由失笑:“是朕思慮不周。”
他低頭看向朱見沛。小傢夥臉上紅撲撲的,鼻尖還冒著細汗,顯然尚未從方纔的興奮中回過神來。
“沛弟,”朱見深蹲下身,與他平視,“今日所見,最喜歡哪一樣?”
朱見沛眨眨眼,認真想了片刻,然後舉起兩隻手比劃一陣:“都喜歡!”
朱見深笑了,起身牽緊他的手:“那便好好記住。這些都是將來要護著你我,護著大明江山的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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