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謀緩緩踱回桌前,俯身,雙手撐在紫檀桌沿,身子前傾,像一頭即將撲食的鷹。
“前兩日,我聽人說……糧業公司那位巴大掌櫃,又來長安城了。”
他聲音壓得低,卻字字清晰,如針紮進耳膜:“他來此,是要提那一百萬的吧?”
了智猛地站起,佛珠“啪”地拍在桌上:“你果然在我們身邊插了眼線!否則這等機密——”
“還眼線?”廣謀嗤笑一聲,實在懶得繼續在這問題上解釋,直接兩手一攤:
“好吧,就當貧僧在諸位身邊安了眼線。那巴景明提款之事,可是真的?”
慧明臉上終於掛不住了,肌肉微微抽動,牙關緊咬,從齒縫裏擠出一句:“便如你所說……那又如何?”
“難關當前,我關中諸寺自會設法渡過。隻要湖廣、山東、川蜀有一處回應,銀錢到位,渡過眼前這一劫,日後——”
“日後?”廣謀輕聲打斷,那聲音裏帶著譏誚,“你們是有多天真,才會以為,京師那位王爺佈下這個局,還會給你們‘日後’?”
他緩緩繞到慧明身後,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:“巴景明來了關中,難道就沒有張景明、李景明,去湖廣,去山東,去川蜀?”
“轟——”
這話像一記悶雷,炸得雅間內死寂。
了智撚珠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發白。
普照圓臉上的肉輕輕顫著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,在昏黃的暮光裡泛著油光。
慧明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,四肢百骸都僵了。
他其實早該想到的。
陳鎰年前要求提取朝廷的十五萬,現在的巴景明又來提款……
隻是他不願信,不敢信。
“胡說八道!”慧明猛地一拍桌子,茶盞“哐當”一跳,茶水潑濕了賬冊一角,“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,亂我諸寺之心!說這些,不過是想拖我們下水,跟你一起造反!”
“造反?”廣謀輕輕重複這兩個字,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低低的,帶著某種釋然,又透著森寒。
他不再解釋,而是轉身,對門口一名帶刀漢子微微頷首。
那漢子沉默上前,“鏘”一聲輕響,腰刀出鞘半尺,寒光凜冽。
廣謀伸手,卻不是接刀,而是反手握住了雪亮的刀刃。
然後,他將刀反轉,遞向慧明。
“貧僧今日來,不是求。”廣謀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是請。”
“請諸位師兄,一起迎彌勒降臨,立現世佛國。”
慧明盯著那近在咫尺的刀柄,喉結滾動,半晌,才嘶聲道:“彌勒降臨?你是白蓮教?”
“不不不,”廣謀連忙否認:“貧僧可不是白蓮妖人,諸位師兄都知道,貧僧出身慶壽寺。”
了智冷笑道:“早該想到的,道衍大師的擁躉,都是唯恐天下不亂之輩。我等都是得道高僧,可不會跟你乾這誅九族的事情。”
“誅九族?”廣謀笑意更深:“師兄們莫非還以為,隻要乖乖還上銀子,交出銀行,那位王爺就會放過你們?”
他緩緩抽回刀,嘆息道:“他要的,豈止是銀行?你們寺裡那藏了千年的金佛、古卷、田契、窖銀……哪一樣,他不垂涎?”
“荒唐!”了智厲聲反駁,“我佛門千年古剎,根基深厚,信眾無數!朝廷若敢妄動,天下信徒——”
“信徒?”廣謀截斷他,目光如刀,“孔家衍聖公,傳承千年,天下文人皆是其信徒,尊榮無兩。結果呢?”
後麵的話,他沒繼續說,但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雅間內徹底沒了聲音。
隻有炭火偶爾劈啪,以及幾人粗重壓抑的喘息。
慧明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。
孔府被抄,聖人後裔被拉去遼東耕地,千年積累一朝散盡,所謂聖裔體麵,在朝廷鐵腕下薄如蟬翼。
孔家尚且如此,他們這些寺廟……
“你走!”慧明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,“把錢還上,難關自渡。朝廷……王爺總也要講個王法,總不能毫無由頭,硬搶我佛門清凈之地。”
這話說得虛弱,連他自己都不信。
廣謀看著他強撐的模樣,輕輕搖頭,那眼神竟似有幾分憐憫。
“不見棺材不落淚。”
他將刀遞還給手下,重新拉起罩袍的帽子,陰影再次遮住他的麵容,
“諸位師兄,若改了主意……二月十七號,藍田玉山鎮,東頭有間廢棄的山神廟。”
他走到門邊,手扶上門框,微微側頭,最後留下一句:
“記得,提前把僧兵……集結好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
門開了,又合上。
腳步聲遠去,外間依舊寂靜無聲。
良久,普照才顫聲開口:“師、師兄……咱們,咱們要不要立刻去報官?或者……告訴秦王府?他們肯定樂意抓這妖僧,是大功一件……”
了智也看向慧明,眼中仍有驚悸,卻也多了一絲狠色:“對!拿了他,有這功勞在,在朝廷那兒……說不定能保住銀行。”
慧明抬手,止住了他們的話。
窗外的暮色徹底沉了下來,飛雲軒的燈籠次第亮起。
“先等等。”他強顏笑道,“這妖僧說的,也不一定全對,咱們也不一定就走投無路。隻要能把巴景明的錢還上,隻要銀錢到位,就什麼事也沒有了。”
了智聽後,也輕聲嘆道:“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。”
雖如此,他也沒有報官的打算了。
他與慧明一樣,心裏還存著補救的念想。
但若是補救不得……留著廣謀,或許,或許是吧。
五日後,清晨的霜氣還未散盡,法門寺禪房的窗欞上凝著一層薄白。
慧明捏著那封剛從川蜀送到的信,指節微微發白。
信封上是熟悉的石經寺蠟印,厚實,沉甸甸的,彷彿裝著救命的稻草。
他心中無比期盼著,隻要川蜀的十五萬銀元運到,眼前這關便能喘口氣。
他定了定神,用裁刀小心啟了封口。
抽出信箋,展開。
熟悉的筆跡,是石經寺住持弘遠師兄的親筆。
前幾行還是照例的問候與佛理探討,言語懇切,透著方外之人的淡泊。
慧明的心稍稍落定。
目光向下掃去,落在談及“錢糧周轉”的正題上。
下一刻,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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