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雲軒的雅間裏,炭火燒得正旺,銅盆中的銀骨炭偶爾劈啪輕響,暖意烘得人臉頰微燙,將關中冬日的凜冽寒氣隔絕在外。
慧明、了智、普照等關中諸寺的話事人圍坐在紫檀圓桌旁,白茶已沏過兩巡,清香裊裊。
賬冊攤在桌心,硃筆勾畫的數目清晰可見。
“湖廣、山東、川蜀三處,至今沒有準信。”了智撚著腕間那串沉香佛珠,眉頭微微蹙起,聲音裡透著些許不解,“算算日子,信使早該到了。”
慧明聞言,臉上那副慣常的彌勒笑絲毫未減,反而更顯寬和。
他端起青瓷茶盞,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,才緩聲道:“師弟莫急。以老衲看,這未必是壞事。”
“說不定,銀元正隨著回信一道押運過來,路上總要謹慎些,耽擱點時日也是常理。”
普照聽了,撫著圓滾滾的肚腹點頭附和:“慧明師兄所言有理。其實也不必三處都運銀元來,但凡有一處應了,眼前的難關便能過去。咱們關中諸寺同氣連枝,這點周轉,總還撐得住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慧明笑眯眯地放下茶盞,手指在賬冊邊沿輕輕一點,“依老衲看,最好不止一處。”
“若真有兩處、三處的銀元送來,咱們非但無虞,反倒能多出一筆活錢。待開春後,收回幾筆貸款,再讓楊園的商隊往草原多走兩趟——”
他頓了頓,眼中掠過一絲精光,那笑容愈發深了,彷彿已看見金山銀海堆在眼前:“明年,可是要大賺的年份啊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此言一出,雅間內氣氛頓時鬆快不少。
幾位長老相視而笑,普照更是笑得鬚髮輕顫,方纔那點隱約的焦慮,似已被炭火與茶香蒸融了去。
“吱呀。”
雅間的門被推開了。
眾人悚然一驚,抬眼望去。
一個全身籠罩在灰黑色罩袍中的人影立在門口,身形高瘦,帽簷壓得極低。
門外走廊的光被他擋去大半,在地上投下一道扭曲的長影。
“何方宵小!”普照脾氣最暴,拍案而起,“武僧何在——”
喝聲戛然而止。
他本是想喊武僧進來,直接把這狂徒打死,可這黑袍人身後,悄無聲息地閃出四名帶刀漢子。
雖未拔刀,但個個眼神冷厲,手按刀柄,如鐵塔般堵死了門口。
更讓人心頭髮寒的是,外間原本該守著的幾位武僧,此刻竟無半點聲息。
了智強壓驚惶,沉聲道:“施主怕是走錯門了。此處乃佛門弟子私聚清談之地,不便待客,還請——”
“佛門私聚?”黑袍下傳來一聲低笑;“巧了,貧僧也是佛門中人。今日便做個惡客,不請自來,師兄們……不介意吧?”
慧明瞳孔驟縮。
這聲音……
隻見那人緩緩抬手,摘下了罩袍的帽子。
一張清瘦卻精悍的麵容露了出來,眉眼細長,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正是被朝廷海捕文書追拿、數月不知所蹤的廣謀!
“你——”了智駭然失聲,指著他的手直顫,“廣謀!你竟敢現身西安府城?!還敢闖到這裏來?!”
慧明也是心頭狂震,臉上卻強行穩住,壓低聲音喝道:“你好大的膽子!如今滿城都是你的畫影圖形,你這是在找死!”
廣謀卻渾不在意,反手將門輕輕掩上,發出“哢噠”一聲輕響。
他施施然走到桌邊,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賬冊與涼透的茶具,竟自顧自拎起尚溫的茶壺,從容斟滿一杯熱茶。
水汽氤氳上升,碧色茶湯在瓷杯中微微蕩漾,清雅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。
端起茶杯,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葉芽,彷彿真是來品茶論道的方外之人。
“諸位師兄,”廣謀抿了口茶,抬眼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,“別總關心貧僧啊。”
他頓了頓,將茶杯輕輕擱在賬冊邊沿,杯底與紙張接觸,發出細微的窸窣聲。
“你們,還是先關心關心自己罷。大乘銀行最近……是不是遇到些麻煩了?”
慧明的笑容瞬間凝固,臉色變得有些僵硬。
巴景明前來提款百萬之事,他們刻意壓著,連寺內僧眾都不知曉。
這等規模的提款一旦風聲走漏,莫說尋常存戶,便是那些與寺廟往來密切的富戶豪紳,恐怕也會心生疑慮,蜂擁而至。
到那時,別說在此飲茶清談,便是寺廟的山門怕都要被踏破。
慧明也是打算,待銀錢交割清楚,風平浪靜之後,再去找秦王。
用那《秦報》陰陽朝廷幾句,好好出出氣。
巡撫衙門那邊,陳鎰更非蠢人。
這等動輒牽動民生、可能激起民變的大事,他豈會四處宣揚?
必定也是嚴密封鎖訊息。
這妖僧……如何得知大乘銀行現今的處境?
了智已然變色,厲聲道:“你在我們身邊安插了眼線?還是在巡撫衙門有內應?!”
廣謀放下茶杯,輕輕搖頭,唇角帶著幾分譏誚:“若真有那等本事,貧僧何須東躲西藏。”
“那你究竟從何得知?!”普照按捺不住,幾乎要站起來。
他圓臉上的肉都在輕顫,眼中全是不信。
這等核心機密,若無內應傳遞,一個自身難保的通緝犯,憑什麼知曉?
廣謀不再看他們,而是緩緩站起身,踱到那扇緊閉的雕花木窗邊。
窗外天色已染上些許昏黃,飛雲軒的燈籠尚未點亮,隻餘一片沉靜的暮光映在他蒼白的側臉上。
“師兄們莫非是忘了。這大乘銀行,從最初構想到章程擬定,從拉攏各寺入股到打通各處脈路。可是貧僧代表襄王殿下,從景泰三年便開始一手籌劃、奔走撮合的。”
“銀行是個好東西。用好了,它能聚沙成塔,能點石成金,能辦大事。就像郕王搞的大明銀行。”
“可你們呢?自家田莊遭了匪,便巧立名目,將虧空轉嫁給銀行;銀行投資的產業賺了錢,轉眼就把利潤挪回寺裡。這一進一出,就算是金山銀山,又經得起幾回這般掏挖?”
一番話,剝皮見骨,說得在座幾位長老麵紅耳赤,額角見汗。
了智撚珠的手指停了下來,普照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慧明臉色由紅轉白,又由白轉青,牙關緊咬,腮邊肌肉微微抽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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