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循快步出了左掖門,一股寒風卷著殘雪沫子迎麵撲來,凍得他一個激靈。
等在門外的老僕陳福一看他臉色不對,趕緊湊上前:“老爺?”
“去講武堂!”
陳福愣了:“老爺,這……這天色已晚,講武堂在城外北郊,跑這一趟,怕是天都黑了。”
“讓你去就去!”陳循懶得解釋,撩袍便鑽進了那頂青呢暖轎。
轎簾落下,暖爐的熱氣混著熏香撲麵而來。他掀開側窗小簾,對外喝道:“快些!”
轎夫們應了一聲,抬起轎杠起步。
但這轎子為了保暖,四麵帷幔厚重,轎廂內還加了夾棉襯裏,更兼陳循身為首輔,轎製寬大穩重——穩是穩了,快卻快不起來。
轎子晃晃悠悠出了長安右門,轉入街市。
暮色中的京城已有點點燈火亮起,酒肆茶樓的幌子在寒風裏搖晃,行人縮著脖子匆匆往家趕。
陳循第三次掀簾看時,轎子才剛過西單牌樓。
“再快些!”他忍不住又催。
外頭領轎的陳福苦著臉:“老爺,不是轎夫們不出力,實在是這轎子沉……”
陳循心頭火起,正要嗬斥,目光忽然瞥見街邊停著一輛四輪馬車。
那車樣式普通,似是商賈所用,但車輪寬大,轅馬看起來頗為健壯。
“停轎!”
轎子一頓。
陳循不等陳福放穩腳踏,已自行掀簾鑽出,寒風立刻灌了他一脖頸。
他快步走向那馬車,車夫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正縮在車轅上啃著熱餅子,見一位緋袍大員突然走來,嚇得餅子差點掉地上。
“去北郊講武堂,現在就走!”
車夫張了張嘴,看看陳循的官服,又看看那頂氣派的暖轎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陳循已從腰間解下一塊象牙腰牌,塞進車夫手裏:“快!”
車夫攥著那冰涼滑潤的牌子,上麵刻的字他一個不識,隻得茫然抬頭。
陳福此時已趕過來,怒聲嗬斥道:“這是當朝首輔,華蓋殿大學士陳閣老的腰牌。速速駕車,耽誤了大事,你擔待不起!”
“首、首輔……”車夫渾身一激靈,這回餅子真掉了。
他連滾爬下車轅,手忙腳亂開啟車廂:“大大大……大人請!小人這就趕車!”
陳循二話不說鑽入車廂。
這裏頭比他的暖轎簡陋得多,隻鋪了層舊氈毯,也沒熏香暖爐,寒意從木板縫隙裡絲絲滲入。
但他此刻也顧不得許多,隻對車外道:“陳福,你自己回府吧。”
“老爺,這車簡陋,又無護衛……”陳福急了。
陳循不理會他,對車夫喝道:“走!揀最近的路,越快越好!”
車夫哪敢怠慢,跳上車轅,長鞭一甩——“駕!”
兩匹轅馬嘶鳴一聲,車輪碾過凍土,向前行去。
陳循猝不及防,後背重重撞在廂板上,卻也隻皺了皺眉,穩住身形後,反而催促:“再快些!”
陳福一跺腳,讓轎夫們自己回去,他則甩開腿跟著馬車跑了起來。
馬車果然比轎子快。
天邊最後一線暗紅正被青灰色吞沒,陳循已經到達講武堂外圍。
他掀開車簾鑽出來,一股寒氣猛地灌進肺裡,激得他又是一哆嗦。
講武堂門樓高聳,兩側箭樓在黑沉的天幕下顯出森嚴輪廓。
馬車夫在一旁搓著手哈氣,偷眼瞧著這位緋袍大員。
隻見陳循仰著頭,嘴唇微微翕動,像是在默唸什麼。
忽然,他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,像是笑,又像是某種壓抑的激動。
“果然如此……果然如此啊……”
馬車夫心裏直犯嘀咕:這位大人大老遠趕過來,就為了站在冷風裏看塊匾?
莫不是魔怔了?要不是這身官袍貨真價實,他真要懷疑這人是不是有什麼毛病。
陳循卻渾然不覺。
他向前走了幾步,幾乎要貼到轅門下。
他眯著眼,細細端詳那匾上的每一個筆畫轉折,每一個頓挫收鋒。
這時,轅門兩側守衛注意到了他。
因天有些黑,兩人沒看清他身上的官袍補子,隻當是哪個沒眼色的小官在這兒瞎轉悠。
其中一人喝道:“講武堂重地,閑雜人等不得逗留!速速離去!”
陳循恍若未聞,依然盯著那塊匾。
另一名守衛見他不理,語氣加重:“你聽見沒有?再不走,休怪軍法無情!”
跑得氣喘籲籲的陳福此刻終於趕到,一聽守衛竟敢嗬斥自家老爺,頓時火冒三丈。
他衝上前,指著那守衛的鼻子就要罵:“瞎了你們的狗眼!這是當朝首輔、華蓋殿大學士!你們也敢驅逐?!”
兩名守衛臉色一變。
首輔?
連忙湊近些,果然看清官袍上繡的錦雞,心裏頓時一咯噔。
陳循卻擺了擺手,製止了陳福。
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官帽,對著兩名守衛,竟拱了拱手,語氣平和:“二位盡職盡責,何錯之有?是老夫唐突,在此逗留,驚擾了。”
陳福愣住了。
兩名守衛也懵了。
這位可是首輔啊,大明排的上號的大官。
被兩個守門小兵嗬斥,非但不怒,反而客氣賠禮?
這……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
陳福腦子裏一團亂。
老爺平日裏雖不算跋扈,可首輔的威嚴在那兒擺著。
莫說區區守衛,就是六部堂官見了他,也得恭恭敬敬行禮問安。
今日這是怎麼了?吃錯藥了?
陳循卻不再多言,又轉頭看向那塊匾,目光深沉。
正這時候,轅門裏傳來腳步聲。
來人顯然聽見了外頭的動靜,順路過來瞧瞧。
待走近了,燈火映亮他的臉,正是國防部侍郎、京營總政委柯潛。
柯潛一眼認出陳循,連忙快步上前,躬身行禮:“下官柯潛,參見陳閣老。不知閣老駕臨,有失遠迎,萬望恕罪。”
陳循轉過身,臉上竟浮起一絲笑意。
他上前一步,伸手虛扶:“柯侍郎不必多禮。倒是老夫冒昧前來,擾了講武堂清靜。”
他的語氣溫和,姿態放得極低,那態度哪裏像是首輔對侍郎,倒像是平輩論交,甚至……還帶著幾分隱約的客氣。
陳福眼睛瞪得更圓了。
柯潛也略感意外,但麵上不顯,隻道:“閣老言重了。不知閣老此來,是……”
陳循又抬頭看了眼那塊匾,悠悠道:“老夫今日下值,忽想起陛下禦筆親題的這塊匾額,一直未曾好好欣賞。正好順路,便過來看看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柯潛,“柯侍郎這是要出營?”
“下官剛巡完晚課,正欲回城。”柯潛答道,心中卻是一動。
順路?從內閣到講武堂,這路順得可有點遠。
“既如此,老夫便不耽擱柯侍郎了。”陳循笑道,又看了一眼那塊匾,像是終於滿足了,“陛下的書法,果然大氣磅礴,有太宗、宣廟遺風。好,好啊。”
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,柯潛隻得附和:“陛下天縱英睿,文武兼修。”
寒暄幾句後,陳循便道:“天色已晚,老夫也該回了。柯侍郎請便。”
說罷,竟真的轉身走向馬車,不再多留。
柯潛站在原地,望著陳循登車的背影,眉頭微蹙。
這位首輔大人,大冷天匆匆跑來,就為看一眼匾?看完了就走?
回程路上,倒不必那麼趕了。陳福勉強跟得上馬車,車廂也不怎麼晃。
陳循坐在裏頭,臉上卻滿是壓不住的喜色。
果然,奏疏上那字跡,真是陛下的手筆。
也就是說,近一年內,陛下就已經在暗中處理朝政了。
加上今日這番人事變動,尤其是商輅。誰不知道他曾去王府,給小皇帝講過經史子集,算得上半個帝師!
讓他上位,這一切,分明都是在為陛下親政鋪路。
陳循幾乎要笑出聲來,他壓低嗓音,喃喃自語:“看來攝政王……是當真在準備歸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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