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到這個份上,所有人都聽明白了。
攝政王這次,是鐵了心要推郭登上位,改寫大明的文武格局。
陳循垂著眼,指腹摩挲著官袍袖口的雲紋,他現在心裏悶得很。
開國八十載,太祖爺定下的重武輕文基調,到正統朝纔好不容易掰回來一些。
文臣們剛能勉強壓武將一頭,離前宋那“與士大夫共天下”的榮光還差著十萬八千裡呢。
如今倒好,一個武夫竟要堂而皇之位列次輔,壓過滿殿朱紫?
可這念頭一轉,他眼角餘光瞥向旁邊失魂落魄的徐有貞,那股憋悶裡又滲出一絲快意。
也罷,次輔這位置,寧可給郭登這武夫,也絕不能讓徐有貞這號小人爬上去。
這麼一想,那口堵著的氣,竟也順下去些許。
江淵可沒這份豁達。
他是胡濙病重時才被廷推入閣的,資歷最淺,根基最薄。
如今連武臣都能淩駕於他之上了?
那自己這閣老當著還有什麼滋味,將來還有他出頭之日麼?
一片沉寂中,倒是王文直接打破了沉默。
“殿下,臣有一問。今日郭侯可為次輔,敢問日後,武臣……是否亦可為首輔?”
這話像塊石頭砸進看似平靜的湖麵,“撲通”一聲,瞬間激起了所有人眼底的波瀾。
連一直閉目養神的胡濙,都微微掀開了眼皮。
陳循精神陡然一振,腰板不自覺挺直了些。
對,這纔是要害!
若攝政王今日敢開這個口,他拚著撕破臉也要爭到底。
徐有貞此刻雖失魂落魄,但若涉及文臣根本利益,這廝必定會跳出來支援自己。
加上出言的王文,以及滿臉寫著不甘的江淵……
心中飛快盤算,自覺已有七八分把握。
一時間,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禦階之上。
朱祁鈺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,麵上並無訝色,隻微微頷首:“王閣老問到了根子上。大明要中興,要開拓,自然需文武並重,猶如車之兩輪,鳥之雙翼,缺一不可。”
他話鋒隨即一轉,語氣放緩,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:“不過嘛,治國理政,經緯萬端,到底離不開經史文章,離不開錢糧刑名。”
“這些,終究是文臣所長。故而,武臣入閣,乃至位列次輔,已是彰顯朝廷不拘一格用人才。至於首輔……仍需文臣擔當,以穩朝局,以安天下。諸位以為如何?”
這是妥協,也是畫線。
殿內緊繃的氣氛,隨著他這番話,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。
陳循心中那口氣徹底落了地。
隻要首輔之位還在文臣手中,次輔給郭登便給了,至少擋住了徐有貞,不算全輸。
他率先躬身:“殿下思慮周全,老臣無異議。”
胡濙緩緩點頭:“殿下聖斷,老臣附議。”
江淵見兩位大佬都點了頭,也隻得按下滿腹不甘,悶聲道:“臣附議。”
王文字意也隻是探探口風,聞言便不再多言。
隻有徐有貞,站在那兒,隻覺得嘴裏發苦,像是生嚥了一顆沒熟透的柿子,又澀又堵,噎得他心口疼。
他不甘心啊!
次輔之位近在咫尺,卻被個武夫半路截走!
可攝政王金口已開,眾人紛紛附和,他還能怎麼辦?
難道要跳出來說“我比郭登更合適”?那不僅徒惹笑話,更是把滿殿同僚都得罪光了。
他喉嚨動了動,終究是把所有的不甘和怨憤都強行嚥了回去,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:“……附議。”
徐有貞正覺心灰意冷,滿腦子都是懊惱,卻聽上首的聲音再次響起,這回卻是說他:
“徐閣老近年操勞,本王是看在眼裏的。國旗徵集一事,辦得有聲有色,既凝聚民心,又彰顯國威。”
“報業乃新興事物,輿情紛雜,也是徐閣老彈精竭慮,方有今日漸上軌道的局麵。這些,都是實打實的功勞。”
這話風……徐有貞那顆剛沉到穀底的心,猛地又被提了起來!
剛才攝政王不就是這麼誇郭登的麼?
誇完就給了次輔!
難道說?
他瞬間挺直了脊背,臉上那層灰敗之色一掃而空,眼底重新燃起熾熱的光,眼巴巴地望著朱祁鈺,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。
果然,朱祁鈺頓了頓,含笑繼續:“徐閣老勞苦功高,本王決議,特加授榮祿大夫銜,以彰其績。”
榮祿大夫,從一品文職散階,榮譽至極。
要是他徐有貞幹得好,過幾年,這稱號還能升級為胡濙那樣“光祿大夫”。
徐有貞的心,卻隨著這句話,從剛才那瞬間的熾熱高峰,“啪嗒”一聲,又掉了回去。
散銜?隻是個散銜?!
聽起來是尊榮無比,可說穿了就是個好看的帽子,半點實權沒有!
他臉上肌肉僵硬地扯動,努力想擠出一個感恩戴德的笑容,卻比哭還難看。
隻能低下頭,彎下腰,聲音乾澀:“臣……叩謝殿下天恩!”
管他的,有總比沒有強,至少能多領一份從一品的俸祿。
胡濙的太師銜,不也是虛的麼?
徐有貞隻能這般安慰自己。
謝恩剛畢,還沒等他直起身,緩緩這巨大的心理落差,朱祁鈺的聲音又來了,依舊是那副體恤臣下的溫和口吻:“內閣乃朝廷中樞,機務繁重,關乎國本。”
“如今幾位閣老,胡太師、陳首輔、郭次輔、王閣老、江閣老,皆已專司閣務。唯獨徐閣老,除了內閣之事,還需總領禮部一攤。”
“如今開海拓疆,藩國來朝,又有科舉改製,新興報業。禮部事務較之以往,繁雜何止數倍?徐閣老一身二任,確是辛勞。”
徐有貞聽著這“誇獎”,後脖頸的寒毛卻一根根豎了起來。
不對勁!都給榮譽了,為何還要說我辛勞?
剛才升散銜是前奏,現在纔是正題?
難道說?
“為國效力,臣不覺得累!”他幾乎是搶著說道,語氣急切,“內閣、禮部事務,臣皆可兼顧,絕不敢有負殿下重託!”
朱祁鈺卻擺了擺手,笑容不變,語氣卻不容置疑:“徐閣老勇於任事,此等精神,諸位可學習之。”
“本王經深思熟慮,內閣權柄日重,幾可比肩前朝宰相,掌決策之機。而六部掌執行,事務具體。為明晰權責、提高效率,本王決議——”
他稍稍一頓,目光掃過眾人:
“自即日起,內閣閣臣不再兼任六部及其他寺監等執行衙門主官。”
聽得此話,徐有貞滿臉驚恐,心跳如擂鼓!
果然如此!果然如此!
剛才他就想到了,所以才主動表態,可到底還是沒用……
此刻,他隻覺得胸口一陣發悶,礙於不得禦前失儀,隻得死死低頭強忍著。
朱祁鈺的聲音還在繼續,清晰而平穩:“禮部侍郎商輅,才具優長,熟知典儀,著即擢升禮部尚書,總領部務。”
“徐閣老仍保留禮部尚書銜,以示尊榮,便不必再辛勞往來兩部、坐堂視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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