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有貞已到嘴邊的斥責,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,上不去也下不來。
他張了張嘴,臉上那層剛剛掛上的嚴厲表情瞬間凝固,顯得有些突兀,乃至滑稽。
值房內,彷彿連空氣都停滯了一瞬。
隨即,幾人同時放下了手中的筆或文書。
“原是王爺相召。”陳循率先緩緩站起身,輕輕拍拍衣袍,臉上還帶著一些戲謔。
眾人各懷心思,默默整理衣冠,準備前往武英殿。
隻有那個險些被當作靶子的青袍書吏,悄悄抹了把額角的冷汗,垂首退到角落,心有餘悸。
武英殿內,銅鶴香爐吐出裊裊青煙,檀香混著陳年木料的氣息在殿中沉澱。
朱祁鈺端坐上首,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扶手,目光緩緩掃過魚貫而入的諸位閣臣。
陳循等人行禮落座,殿內一片安靜。
“今日召諸位來,是議幾樁人事。”朱祁鈺開門見山,聲音在空曠的殿宇裡回蕩。
“先說頭一件——郭登。”
郭登聞聲起身,抱拳躬身。
“自你入閣以來,協助整飭九邊,構築防線,成效頗為顯著。尤其這兩年邊鎮改製,動靜不小,卻也沒出什麼亂子,功勞不小……”
朱祁鈺直接開啟了誇誇模式,從各個角度把郭登的功績捋了一遍。
當然,他也不是閉著眼瞎誇。
這兩年北疆表麵風平浪靜,可邊境上大大小小的摩擦就沒斷過。
郭登在這個節骨眼上主持邊鎮改製,既要維持戰力,又要慢慢把衛所製改成募兵製,還得讓那些失了權的衛所軍官不生亂子,更得讓邊鎮那些軍頭乖乖接受政委入駐……
事情說起來就這麼幾句,做起來可是荊棘滿途。
邊鎮那些軍頭悍將,哪個是好相與的?
郭登能在不動刀兵的情況下,順利推進此事,確實有他的過人之處。
眾人聽著攝政王這一頓誇,心裏早就嘀咕開了。
為什麼,為什麼攝政王要專門把大家叫來這武英殿,在文淵閣難道不能說事麼?
現在又抓著郭登一陣誇,難道說?
果然,朱祁鈺下一句話便讓殿內空氣一凝:
“郭登既已是武英殿大學士。本王思慮再三,決意擢為內閣次輔,位次僅居陳循之下,參預機務,專責國家軍機要事。”
“什麼?!”
徐有貞霍然起身,衣袖“嘩啦”帶翻了身側小幾上的茶盞!
“哐當”一聲脆響,瓷片四濺,茶水潑了一地。
他也顧不得許多,聲音幾乎變了調:“殿下!自永樂朝內閣初設,幾十年來皆是文臣理事!武定侯入閣已是特例,如今竟要位列次輔——這、這從無先例啊!”
“沒有先例,”朱祁鈺點點頭,看著徐有貞輕輕笑道:“那今日便開此先例。”
他站起身來,緩緩開口:“你口中先例,也不過幾十年而已。永樂朝朝內閣初設時,也不過五品侍從顧問之職,如今卻成中樞機要,這也是先例?”
“我景泰朝,開海禁、設市舶、立銀行、改科舉……這樁樁件件,到了後世件件都是先例。今日,不過再添一件罷了,何足驚奇。”
徐有貞被堵得啞口無言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雖說能讓徐有貞吃癟,陳循心裏挺爽,但讓一個武臣當次輔……他這心裏也膈應得厲害。
不止是他,連郭登本人都覺得不妥。
他也連忙起身,拱手道:“臣謝殿下厚恩!然臣一介武夫,若任次輔,這恐怕……”
徐有貞見狀,立刻順桿往上爬:“是啊殿下!武定侯都這般說了。依臣看,此事或可再從長計議……”
眼看著到嘴的次輔之位要飛,徐有貞心裏急得直冒火。
他眉頭一擰,趕緊又憋出個理由:“如今天下太平,正是馬放南山、刀槍入庫之時。”
“若擢升武將為次輔,恐令武人滋生妄念,萬一再生出舊唐那般武夫亂政的禍事……則天下危矣!”
大唐中後期,尤其是唐末五代那會兒,武人割據、藩鎮跋扈,確實把中原折騰得不輕。
宋朝文官能理直氣壯壓武人一頭,這樁舊事就是最硬的底氣。
隻要把這頂帽子抬出來,不管怎麼針對武將,老趙家的官家大概率都會點頭。
畢竟武人失控的破壞力,他們祖上可是親眼見識過的。
可問題是……
現在都大明瞭啊!
還拿這套說事,是不是版本更新得有點慢?
“天下太平?”朱祁鈺忍不住冷笑起來:“徐閣老也在內閣理事,應當清楚。光是去年秋天,大同朱永就和韃靼人打了不止一仗吧?”
“還有,寧王移藩鎮北府時,也遭蒙古部落襲擊。若不是大寧方麵救援及時,差點就鬧出大事。”
說是這麼說,其實這幾場仗規模都不算大,頂多算邊境日常摩擦。
寧王那次,更是純屬自己作死——
竟然帶著人馬,從燕山和大興安嶺之間的缺口鑽出去,想用“寧王”這名頭把朵顏三衛重新收編。
結果呢?
朵顏三衛沒找著,倒撞上了當地的喀喇沁部落,被人一頓暴揍。
一路狂奔幾百裡,逃回大寧附近才撿回條命。
徐有貞又被噎得說不出話,可朱祁鈺還沒停:
“海上呢?南洋成山侯護航時,剿了四股海寇,繳了十七條船。西南土司哪天真正消停過?東北女真隔三差五劫掠遼瀋,石總兵的軍報,諸位都看過吧?”
大明就是這麼個情況,表麵看著四海昇平,可隻要把地圖拉近細看——
除了核心漢地,周邊就從沒真正太平過。
大戰爭沒有,小衝突不斷。
沒有大戰,是因為如今的大明夠強。
倘若哪天大明弱了,這些小摩擦、小衝突,分分鐘就能升級成捅破天的亂子。
朱祁鈺在殿上踱了半圈,回身道:“爾等皆知好戰必危,但更不該忘了,忘戰必亡。”
“大明不能輕啟戰端,但必須時刻準備著,不能讓任何人覺得,欺負大明是個好主意。”
“故而,任命郭登為次輔,正是要進一步抬升武人的地位與榮譽。讓他們知道:‘出將入相’這個中古先例,在我大明依然可行。”
說實話,唐末武人失控,某種程度上,正是“出將入相”這條路被堵死才釀成的惡果。
唐初那會兒,武將在邊關立了大功,就能調回長安當宰相。
既激勵了邊將,也順理成章地解了武將兵權,還讓人心服口服。
可到了玄宗朝,李林甫、楊國忠一頓操作,硬是不讓安祿山進京……
結果大家都知道了,你不讓他來,他還不能自己來麼。
如今朱祁鈺讓郭登入閣、升次輔,非但不會助長武將跋扈。
反而是在給他們指一條“光明正道”立了功,不僅能封爵,還能入中樞、參機要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