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見深眨了眨眼,顯然還沒完全吃透其中關竅。
“你當徐有貞真的不知道,他這般苛責彭時,有些強人所難?”朱祁鈺耐心地往下說:“陳循又真的全然是出於公心,為彭時、為那一萬七千山民鳴不平?”
少年皇帝眼神微動,似有所悟。
“徐有貞爭的,是勢。”朱祁鈺聲音平和,卻字字清晰,“他自覺功勞卓著,此刻,他需要展現威嚴。”
“他要把彭時這件事,做成一個樣板,告訴所有人,得罪他的沒有好下場。更在……試探陳循這個首輔的底線。”
“至於陳循,”朱祁鈺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,“他爭的,是權。”
“他是首輔,被人這麼蹬鼻子上臉,必須駁回去,必須彰顯首輔的威儀。為彭時分說,固然有顧全實情的考慮,但更核心的,是要壓下徐有貞的鋒芒,維護他的體統和話語權。”
朱見深聽得入神,眉頭漸漸舒展開,顯然在消化這番剖析。
他沉默片刻,緩緩搖頭:“如此說來……確有他們的意義。可是王叔,若朝臣皆如此,人人隻為一己一派之私利而爭執不休,置國事於何地?我們又當如何?”
“問得好。”朱祁鈺眼中露出讚許之色,這正是他想要引導朱見深思考的。
“這正是為君者的功課——平衡。”他身體微微前傾,語氣加重,“你不能指望臣子沒有私心,那是聖人的標準,不是活人的常態。你要做的,不是消滅爭執,而是駕馭爭執。”
朱見深深吸一口氣,眼神變得更加明亮,顯然有些感悟。
“徐有貞最近確實風頭太盛,該壓一壓了。何況彭時本來也沒犯什麼大錯。”他抬頭說道,“王叔,這次咱們就站在陳循這邊,如何?”
朱祁鈺點了點頭,順手把奏疏遞給了朱見深。
這徐有貞老這麼上躥下跳的,確實該敲打敲打。
看來是得找個機會,把次輔的人選定一定,省得他總抱著些不切實際的念頭。
奏疏轉回內閣,陳循接過批紅後的文書,目光先落在那行硃砂禦筆的處置意見上。
果與他所請大體一致。
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抬,旋即恢復如常。
到底,王爺還是維護了這首輔的體麵。隻不過……
陳循早就想吐槽了,王爺這個字跡,近來變化好大,平日也沒聽說他喜歡練字啊。
不怪他有此疑問,畢竟這是朱見深的批複的。
朱祁鈺雖然讓朱見深參與處理朝政,卻從未公開明說,對外隻稱“準其旁觀,聽其意見”。
這手操作是很有必要的。畢竟朱祁鈺是大明的攝政王,名義上總攬朝政之人。
若公然示人以“皇帝亦能秉筆決事”……
那麼,那些本就盼著天子親政的臣子,便會如溪流歸海般,迅速聚集到朱見深身邊,形成黨派。
屆時,無論少年天子本意如何,都會被這股急於“從龍”、渴求“定策”的勢力推著前行。
極易形成尾大不掉之勢,乃至釀成不可測的變局。
史上諸多明君太子,前期與父子倆何等融洽,最終卻走到兵戈相向的地步。
那往往非其本願,而是身旁聚集的勢力,早已等不及權柄自然交接。
他們想要的,是一場更早、更快的“定鼎之功”。
能破解此局者,古來寥寥。
太祖高皇帝算一位,他將自己的整套班底毫無保留地賦予太子朱標,既是鍛煉,亦是賦予絕對權威,父子一體,自然無虞。
但朱祁鈺與朱見深終究是叔侄,情分再篤,亦難比擬父子天倫,故隻能如此培養。
陳循自然不知道這背後內情,隻當是攝政王一時興起在秀書法。
他端起手邊的溫茶,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,這才將文書遞給一旁的文書官,聲音平淡無波:“發還陝西巡撫衙門,並抄送都察院備案。”
徐有貞坐在自己的公案後,手裏雖也捏著一份待閱的奏本,目光卻滯在虛空處。
票擬被駁,本不算稀奇,可偏偏是在與陳循鬧這麼大矛盾之後,被對方穩穩接住、輕輕放下。
沒關係的,他在心裏默唸,不過一時之失。王爺雖此番支援陳循主張,未必是真覺我錯了。
說不定……隻是玩一手平衡術?
他試圖將胸中那股悶氣疏匯出去。
最近他故意跟王文、江淵他們較勁,甚至在雞毛蒜皮的公務細節上寸步不讓,圖什麼?
不就是為了給自己立個“孤直敢言、不結朋黨”的人設麼!
上位者,尤其是英明之主,最忌臣下抱團。徐有貞太懂這個道理了。
跟同僚們鬧點小矛盾,不是因為他蠢,而是精心算計後的“形象經營”。
他所求的,無非是在攝政王心中刻下一個深刻印象:此人可用,有才,且“隻忠於上”。
而這一切,自然都是為了往上再走一步。
自打那天之後,內閣裡的氣氛就有點怪。
每日辰時,諸位閣老魚貫而入,各自落座,除了必要的公文傳遞、事務問答,幾乎再無閑談。
幾位大佬尚有事可忙,可憐了在此間行走辦事的低階官吏。
他們個個屏息凝神,腳步放得極輕,說話隻敢用氣聲,連整理紙張都小心翼翼,生怕弄出一點突兀的響動,便成了那打破微妙平衡的罪人。
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無聲的、沉甸甸的壓力,從兩位閣老的方向瀰漫開來,籠罩著整個值房。
每個人都盼著,這不知何時是頭的“冷戰”能早點分出個結果,讓日子回到哪怕有些爭論,卻至少“活泛”的從前。
午時剛過,陽光勉強透過高窗欞,在光滑的金磚地上投下幾道細長而冷清的光斑。
一個年輕的中書舍人捧著剛剛抄錄好的文書,趨步至陳循案前,恭敬呈上。
陳循接過,目光如掃描般掠過字句。忽然,他指尖在某處一頓。
“這個字,”陳循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值房裏所有細碎的聲響瞬間消失,“王爺有明令,少用通假異體。你將‘峰’寫作‘峯’是何道理?顯你學識淵博麼?”
那中書舍人臉色“唰”地白了,額角瞬間滲出細汗:“下、下官疏忽,請首輔大人恕罪!”
“疏忽?”陳循將文書輕輕擱在案上,像是隨口一提,“內閣行走,掌機要文字,一字之差,或關乎百萬生計,或繫於朝堂清議。”
“自以為讀了兩本書,就到處賣弄。要是真鬧出什麼後果,豈是一句‘疏忽’就能搪塞過去的?”
他這話並未疾言厲色,甚至沒看徐有貞方向一眼,但那字裏行間的敲打之意,卻再明顯不過。
徐有貞當然聽得懂這指桑罵槐。
正欲尋個由頭反擊,目光掃視間,恰好瞥見一個身著青袍的書吏,手裏空無一物,神色匆匆地從廊下小跑進來。
機會來了!
他精神一振,立刻沉聲喚道:“站住!”
那書吏嚇了一跳,慌忙止步轉身,躬身聽候。
徐有貞清了清嗓子,腦中瞬間有了初稿,正好藉著書吏,也含沙射影一番。
他語調已然揚起:“值房重地,何以……”
“報、報告徐閣老,”那書吏卻急急抬頭,打斷了他的話頭,聲音有些緊張:“攝政王殿下有諭,請諸位閣老即刻移步武英殿議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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