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書官站在堂中,左看看首輔陳循陰沉的臉色,右瞧瞧徐有貞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樣,隻覺得自己的站位有些尷尬。
進退不得,隻得將身子又躬低了幾分。
陳循已經看完了徐有貞的票擬。
那手工整的楷書,此刻落在他眼裏,卻透著一股子掩不住的囂張氣。
他捏著紙頁的手指微微用力,指節泛出青白。
“徐閣老,”陳循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,“此等急件,為何不等本官回座再議?”
徐有貞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的茶盞,掀開蓋子拂了拂,才抬眼笑道:“陳閣老這話說的。”
“內閣乃政務中樞,何曾有過‘必須等某人’的規矩?你不在,急件又至,難不成要讓它在案頭枯等,誤了國事?那還要我等閣臣作甚?”
他啜了口茶,放下茶盞時“叮”的一聲脆響,在這安靜的正堂裡,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還是說,”徐有貞身子往前傾了傾,眼神裏帶著點玩味,“陳閣老覺得,內閣裡裡外外、大大小小的事兒,都必須經您過目、等您點頭,才辦得成?”
這話毒。
毒就毒在它前後都給挖了坑。
若陳循堅持必須等他,便是坐實了專權跋扈之名。
若退讓,那徐有貞今日擅專之舉,便成了“權宜從權”的正當行為。
王文坐在對麵,心裏一陣冷笑。這徐有貞,真是越來越狂了,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做全。
陳循麵色不變,眼神卻更冷了幾分。
他沒有接徐有貞的話頭,反而抖了抖手中的奏疏,目光轉向票擬。
“好一張刁嘴。”陳循的聲音陡然轉厲,“那你這票擬,又是什麼道理?”
他把奏疏往案上重重一按,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顫了顫。
“寒冬臘月,南山雪厚路滑,山民缺衣少食,從深山裏遷徙出來,你要如何籌備周全?”
陳循盯著徐有貞,一句一頓,“你徐有貞可曾走過雪地山路?可曾見過凍餓而死的流民?能讓一萬七千人活著走出深山,沒激起民變,沒讓山匪趁亂劫掠,這已是天大的本事!”
“至於將山民託付寺廟,關中去年春旱,朝廷賑災已耗去多少存糧?臘月時又按約歸還諸寺五萬石糧,如今關中官倉還能剩多少?”
“你讓彭時拿什麼養這一萬七千張嘴?等到春天青黃不接,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,然後釀出大亂子嗎?”
徐有貞麵色微微一僵,隨即冷笑道:“陳閣老倒是體恤下情。可朝廷自有法度,安置流民、調撥錢糧,皆有章程。”
“他彭時區區四品知府,不報戶部覈準,擅自將朝廷子民歸於方外。此風一開,日後地方官有樣學樣,賦稅、戶籍豈不是要亂套?”
“徐閣老莫非有眼疾?”陳循嗤笑一聲,抓起奏疏指向其中一段,“這裏白紙黑字寫著,‘會同巡撫、藩司共議,權宜處置’。”
“何來‘擅自’之說?還是說,徐閣老覺得,連陳鎰這個巡撫,也無權處置治下災民?”
“那定一文丁稅又作何解釋?”徐有貞不甘示弱,聲音也拔高起來,“朝廷正稅豈容兒戲?此例一開,人人效仿,朝廷賦稅如何保證?”
“哼,你也不是剛進官場的愣頭青了,那些所謂名寺,背地裏是什麼德行,你能不知道?”陳循冷笑著看他,“要是不用這招,那些山民會落得什麼下場,你真想不到?”
“堂堂內閣大學士,連這點門道都看不明白,還怎麼處理政務,治理國家?唉……”
“你——”徐有貞霍然起身,指著陳循,氣得手指發顫,“陳循!你休要血口噴人!本官改製科舉,整飭河道,哪一件不是經國濟世之功?豈容你在此詆毀!”
兩人隔著公案,眼對眼瞪得像鬥雞。
“功?”陳循嘴角一扯,繼續嘲諷:“就你那點功績,也值得成天掛在嘴邊唸叨?”
“若非攝政王首肯,若非太師與諸臣助推,憑你一人,能成何事?如今倒好,拿著雞毛當令箭,在內閣裡耍起威風來了!”
“總比某些人屍位素餐強!”徐有貞反唇相譏,“某些人,高坐首輔之位,可曾拿出過半件像樣的政績?”
王文和江淵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色,這是撕破臉了啊。
郭登也停下了筆,濃眉緊鎖。
胡濙終於嘆了口氣,緩緩站起身。
“夠了。”老人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五朝元老的厚重威儀,瞬間壓下了堂內劍拔弩張的氣氛。
陳循和徐有貞同時轉頭看向他,胸膛猶自起伏。
“內閣重地,天下表率。”胡濙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,帶著深深的疲憊與失望,“為一份奏疏,為幾句口舌,便如市井之徒般爭吵廝鬧,成何體統?”
他走到兩人中間,伸手從陳循手中取過奏疏和票擬,細細看了一遍。
良久,胡濙搖了搖頭。
“元輔所言不無道理,山民安置確屬權宜,彭時功過當細論。”他看向徐有貞,“然你所慮亦非無理,戶籍國課乃國本,不可輕忽。”
他將奏疏合上,遞給一旁噤若寒蟬的文書官。
“此事牽扯甚廣,既有巡撫參與,又涉關中諸寺及萬餘生民。”
胡濙的聲音恢復了平靜,“非我等在此爭執可定。著奏疏原原本本,連同此間事情,即刻呈送王府,請攝政王與陛下聖裁。”
文書官如蒙大赦,雙手接過,躬身倒退著出了正堂。
堂內一時寂靜。
徐有貞冷哼一聲,拂袖坐回座位。陳循臉色鐵青,也緩緩坐下,胸口仍微微起伏。
胡濙看著二人,又看看堂內其他幾位閣臣,緩緩道:“老朽癡長幾歲,多說一句。”
“諸公既居此地,所謀當為社稷,所爭當為民生。意氣之爭,徒損國體,於己於人,於國於民,皆無益處。”
他說完,慢慢踱回自己的公案後坐下,重新拿起筆,卻半晌沒有落下。
郭登收回目光,看向自己案頭堆積如山的邊鎮改製文書,心中那根弦綳得更緊了。
文臣這邊已是如此,武事那邊,又當如何呢?
“啪!”
朱祁鈺將那奏疏拍在案桌之上。
“王叔,他們這般爭執,究竟圖個什麼?”朱見深聽罷文淵閣的事,很是不解。
“最後批紅用印、施行與否的權柄,又不在他們手裏。爭個麵紅耳赤……有意義嗎?”
朱祁鈺無奈的搖搖頭:“深哥兒,你覺得無意義,是因為你站的更高,心裏裝的是整個大明。可對他們而言,這爭執本身,就是意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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