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永寧的身影消失在暖閣門簾後,那身素白孝服帶起的微涼空氣,還在炭火溫暖的空間裏緩緩盤旋。
朱見深的目光從門簾處收回來,輕輕嘆了口氣:“王叔,徐永寧這趟……怕是要被言官的唾沫淹了。”
徐永寧請旨奪情,這在當下,簡直是“不孝”的代名詞。
就算是尋常百姓家,親爹剛去世,也沒人敢遠走他鄉的。
朱祁鈺重新拾起那兩顆玉核桃,在掌心裏慢悠悠轉著圈。
“孝道在心,不在形。徐永寧得知父親病重,從湖廣日夜兼程趕回京師,一連三月衣不解帶侍奉床前。有這份心,足見其至誠至孝。”
若是父母在世時不理不睬,死了卻大操大辦。那叫孝嗎?
那隻不過是演戲,演給別人看,演給自己那點虛名看。
如今人走了,靈前跪得再久,哭得再響,又有何用。
倒是去關中,完成其父生前最後的念想……這纔是真孝。
這年頭,不論出身貴賤,人人都把“孝”字看得比天還大。
大明律中,明確寫了,不孝者罪。
父母生你養你,你行孝道,自是天經地義。
故孝經言,夫孝,德之本也。
但還有個更現實的理由,這年頭朝廷可沒什麼養老保障,全指望著兒女給爹孃養老送終。
有些地方,老人過了六十,若是病重或失了勞力,兒女便會將人背上山,找個山洞或深坑放下,再留下一兩日乾糧……
所以朝廷必須把‘孝’字抬得高高的。
要高到所有人都看得見,要高到違背它就要被人戳脊梁骨,要高到哪怕為了麵子,也得把老人好好送走。
這樣,才能少些人倫慘劇。
定國公府發喪的訊息,像冬日裏的一陣寒風,刮過了還在年節喜慶餘溫裡的京師。
初五當天,國公府門前便掛起了白幡,府內哭聲震天動地。
往來弔唁的馬車從衚衕口排到了街麵上,各府管事捧著奠儀,在寒風裏嗬著白氣。
禮部、太常寺的官員們,這個年算是過不踏實了。
封印的紅紙還沒揭,便又被召回來擬謚號、定儀程、算卹典。
衙門的堂屋裏重新燒起了炭盆,書吏們搓著手研墨,一邊寫文書一邊小聲抱怨。
自然,也隻敢在旁人聽不見的時候。
不過京城裏,也不是所有衙門都因著國公府的喪事重新開了張。
有些衙門,它壓根就沒關過門。
錦衣衛北鎮撫司便是其一。
這地方位於皇城西側,離承天門不算遠,卻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。
高牆深院,門前兩尊石獅不是尋常衙門那種溫馴模樣,而是齜牙瞪目,前爪按著繡球。
仔細看,那繡球紋路裡雕的不是祥雲,是纏在一起的鎖鏈。
這裏看不出多少年節氣息。
值守的力士穿著青褐色棉甲,腰間挎刀,站得像釘子紮進地裡。
大門處雖然也掛著紅綢、貼著春聯,但那紅色在寒風裏顯得格外冷冽,彷彿沾了層洗不掉的肅殺。
二堂裡,炭盆燒得旺,可屋裏的溫度似乎並沒高多少。
韓忠坐在紫檀木大案後頭,身上是常穿的赭色便服,沒披官袍。
他手裏拿著一封剛到的密報,就著燭火細看,眉頭微微蹙著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很輕,但在寂靜的廊下格外清晰。
“大人,張鐵頭求見。”
韓忠一愣:“張鐵頭?哪個張鐵頭?”
旁邊一百戶低聲提醒:“是跟著趙小六去關中的一員,小旗趙小六,校尉張鐵頭、王石頭……”
“哦。”韓忠想起來了,“讓他進來。你們先下去。”
幾人躬身退下。
不多時,一個穿著粗布棉襖的漢子低頭進來。
“卑職見過指揮使大人。”
他脖頸上一道刀疤猙獰刺眼,額角還有鈍器砸過的痕跡,幾乎破了相。
韓忠打量他一眼:“張鐵頭?”
“卑職在。”漢子單膝跪下,聲音沙啞。
“抬起頭我看看。”
張鐵頭抬起臉,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麵孔,麵板黝黑粗糙,眼神裡卻透著股狠勁。
韓忠的目光落在他脖頸的傷處:“這一刀,再深半分,或是偏左一寸,你小命可就交代了。”
“是。”張鐵頭啞聲道,“卑職僥倖。”
“怎麼弄的?”
“是趙小旗!”張鐵頭咬牙,“是他讓我假死逃出來,報告訊息的。”
韓忠聽後有些驚訝:“到底是什麼訊息,非得用這決死的辦法?”
張鐵頭抬起頭,一字一頓:“黑衣和尚廣謀在謀劃,要推秦王,造反。”
韓忠神色如常,這訊息不算什麼秘密,此前也正是因此,才處罰了秦王。
燭火猛地一跳,將張鐵頭脖頸上那道刀疤映得愈發猙獰。
猶如一條蜇伏的蜈蚣,彷彿隨時會破皮而出,擇人而噬。
他嚥了口唾沫,喉結滾動時那道疤也跟著蠕動,看著就讓人心驚:“指揮使大人,趙小旗假意投靠秦王後,本以為已打入其內部。”
“誰料那黑衣和尚廣謀手段厲害,將咱們的人盯得死死的,滴水不漏。”
韓忠聽完,並未立即接話。
他端起茶盞,慢悠悠呷了一口,茶已有些涼了,澀得他微微蹙眉。
“照你這麼說,”韓忠放下茶盞,指尖在光滑的案麵上輕輕叩擊,
“這一年時間,趙小六都被廣謀牢牢捏在掌心裏,傳不出真訊息,才讓你用這假死的法子脫身報信?”
張鐵頭重重點頭,脖頸上的刀疤隨著動作扯動:“千真萬確!”
“那廣謀讓秦王賞賜趙小旗一座宅邸,可那宅子裏,從門房到廚娘,全是他安排的眼線。”
“就連趙小旗每次往京師遞信,都得先給廣謀過目,他看過之後才能發出。所以這麼久,趙小旗才沒能傳回什麼有用的訊息。”
韓忠“嗯”了一聲,臉上沒什麼表情,隻抬了抬下巴:“接著說。”
張鐵頭嚥了口唾沫,把廣謀如何安排眼線、如何監控往來訊息、連趙小六夜裏起幾次夜都有人記錄的事,一五一十倒了個乾淨。
說到最後,他眼睛發紅:“大人,趙小旗真是沒法子了,才讓卑職用這招假死脫身。”
“他說,廣謀密謀造反已到最後階段,這事非得當麵稟報大人不可,信裡半個字都不能落!”
韓忠聽罷,許久沒有作聲。
燭火靜靜燒著,把他半邊臉映在牆上,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
“難為他了。”韓忠終於開口,聲調平淡聽不出情緒,“你先下去,把在關中的所見所聞,原原本本寫下來。記著,有一說一,不許添油加醋。”
張鐵頭如釋重負,重重磕了個頭:“卑職明白!”
“去吧。”韓忠揮揮手。
門開了又關,腳步聲漸遠。
堂內隻剩下韓忠一人。
他坐在案桌後,盯著跳動的燭火,眼神一點點冷下來。
“難為他了?”韓忠忽然輕笑一聲,那笑聲又冷又澀,“趙小六啊趙小六,竟敢在我麵前演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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