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衣衛是何等地方?
天下諜報之樞,其中門道之深,豈是外人所能窺測。
傳遞訊息,又何須依靠白紙黑字?
憑藉筆畫走勢,行文頓挫,甚至墨跡濃淡,皆可暗藏機鋒。
若真有心,就算不能傳達具體資訊,至少也能讓京師這邊嗅出點不對勁來。
韓忠伸手拉開抽屜,取出幾封文書來,那是趙小六自關中發回的密報。
他垂眼細瞧,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拂過,順著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跡慢慢移動。
他往後一靠,陷進椅背裡,閉了閉眼。再睜開時,目光像刀子似的,直勾勾刺向那簇跳動的燭火。
火光在他眼底明明滅滅,像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燒著、滾著。
“你是真傳不出訊息……”韓忠低聲自語,話音裡透著冷,“還是壓根兒,就沒打算傳?”
他慢慢站起身,踱到窗邊。
夜色已經降臨,北鎮撫司的院子裏靜悄悄的。
隻有遠處巡夜人手裏那盞燈籠,一點微光在黑暗裏飄飄蕩蕩,像個孤零零的鬼火。
次日天明,郕王府。
朱祁鈺捏著文書,聽韓忠說完,不緊不慢地開口:“所以……照你這意思,趙小六是故意壓著訊息不報,由著那廣謀折騰?”
朱見深氣得一巴掌拍在案桌上,“砰”的一聲,連茶盞都跟著跳了一跳。
“他該不會真以為那廣謀能成事,自己也惦記著當個從龍功臣吧?”
這話說得重,暖閣裡的空氣都凝了一瞬。
侍立在旁的興安嚇得脖子一縮,恨不能把自己塞進牆縫裏。
看不見我,看不見我……
韓忠跪在地上,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,一聲不敢吭。
手下人捅出這種婁子,他這當指揮使的,也難逃罪責。
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,朱祁鈺卻忽然輕笑了一聲。
他放下文書,對著韓忠的方向虛抬了抬手:“起來吧,地上涼。依本王看啊,趙小六倒沒那個膽子。”
朱見深一愣,不解地看向王叔。
朱祁鈺慢條斯理地解釋:“他又不傻。就算那廣謀和尚真有通天的能耐,把他那些算計全都兌成了真,就憑他攢的那點家底,能在關中掀起多大風浪?”
“至多……是讓關中百姓再遭一茬兵災,讓朝廷多費些手腳罷了。造反?他成不了的。”
朱見深也是極聰慧的,經這一點撥,立刻明白了關竅,臉色卻更沉了:“所以他不是想從龍,他是想……養‘賊’自重!等著事鬧大了,再一把揭出來,好給自己掙個潑天的大功!”
“若他一開始就把情報遞上來,咱們至多抓一個心懷叵測、空口白話的妖僧,賞他個百戶就算到頂了。”
“可如今呢?按這供述,甲械兵馬,一應俱全,隻待時機便要發難。這可是實打實的造反大案!”
說到這兒,小皇帝氣得腮幫子都鼓了鼓:“哼哼,照這麼說,朕與王叔是不是還得好好獎賞他一番?謝他千辛萬苦、忍辱負重,才把這‘及時’的情報遞到禦前?”
韓忠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,聞言又要跪下:“臣馭下無方,管教不嚴,釀成此等禍患,懇請陛下、王爺重責!”
暖閣裡又靜了下來。
興安覺得,這會兒靜得連幾個人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他忍不住在心裏嘀嘀咕咕:今年這是撞了什麼邪?一開年就壞事連連。哎喲喂,該不會一整年的運勢都要被帶衰了吧……
朱祁鈺看著眼前惶恐請罪的韓忠,眼神有些複雜。
韓忠是他從王府侍衛一手提拔上來的,是他最信任的鷹犬之首。
可也是這份信任,讓錦衣衛上下生了驕心,竟縱出趙小六這樣自作聰明的貨色。
幸好,韓忠還是忠的。
否則……隻需順著趙小六這個思路,把訊息一稍作修飾,再報告上來。
那自己就成了被蒙在鼓裏的那個,還要對他們感激涕零。
想到這裏,朱祁鈺心裏那點因趙小六而起的慍怒,反而化開了一些,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思慮。
他起身,踱到韓忠麵前,伸手虛扶了一下。
“先起來吧。”朱祁鈺語氣已恢復如常,“這事,根子不在你。是底下有些人,心飄高了,總惦記著一步登天。”
他轉身望向窗外,庭院裏積雪還未化盡,陽光照在上頭,亮得晃眼。
“不過啊,”朱祁鈺聲音緩緩:“錦衣衛這駕馬車,跑得久了,輪子、軸頭難免吱呀作響。你回去之後,可得好好緊一緊、修一修。”
“是,王爺!”韓忠重重叩首,這才站起身來。
他心裏已打定主意,非徹查整頓不可。
錦衣衛是王爺手裏最鋒利的刀,如今這刀竟學會自己藏鋒、甚至對主人隱瞞——這還得了?
再不整治,怕真有反手傷主的那一天。
另一邊,朱見深已經拿起那份詳報,一行行仔細往下看。
越看,眉頭皺得越緊。
藍田縣裏藏著兵工廠,還偷偷偷偷鑄造火炮。
衛所裁撤後流散各地的老兵痞、兵油子,已被暗中搜羅起來,湊出了八百多人的隊伍。
這還不夠,竟還暗中謀算關中各大寺廟,想把那些訓練有素、數目可觀的僧兵也拉下水……
“這個廣謀,胃口不小啊。”少年天子冷笑一聲。
可他忽然想到什麼,臉色微微一變。
“王叔,”朱見深抬起頭,聲音有些發緊,“咱們對付大乘銀行的計劃……跟這妖僧的路數,是不是……撞上了?”
朱祁鈺聞言轉過身,湊到案前細看。
手指在案桌上輕輕敲著,嗒、嗒、嗒,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尖上。
還真是撞上了。
廣謀處心積慮,是想通過製造危機,將那些富庶寺廟逼入絕境,從而收編其力量,裹挾其造反。
而自己這邊,是打算用金融手段,讓巴景明等商界巨頭出手擠兌,抽空大乘銀行的根基。逼它接受改製、引入正途。
本質上,都是要把他們逼到絕路。
兩條路,雖然方法相同,但終點卻不在一個地方。
區別在於,一個是想拉人當反賊,一個是想逼人老實聽話。
“要不……”朱見深試探著問,“先讓巴景明他們停一停?等處理完廣謀再說?”
朱祁鈺沒立刻接話。
他盯著那份文書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:“不好停啊。”
“為了擠兌大乘銀行,咱們前前後後佈局了半年。什麼都準備好了,就等著正月十五一過,給那些和尚來個驚喜。”
他搖搖頭,笑容裏帶著幾分無奈:“現在說停,那些佈置全白費了。”
“可咱們這邊一擠兌,豈不是正好替廣謀做了嫁衣?”朱見深急了,身體微微前傾,“那些和尚若真覺山窮水盡,走投無路之下,難保不會鋌而走險!”
“所以啊,”朱祁鈺長長吐了口氣,“麻煩就麻煩在這兒。”
兩股力量,竟朝著同一個懸崖,驅趕著同一群羔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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