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三,郕王府。
簷下冰稜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滴滴答答化著水,敲在青石板上,一聲接一聲,像在數著年節剩下的辰光。
府裡各處門廊上掛的紅綢燈籠還沒撤,年節的喜氣浮在空氣裡,摻著爆竹燃盡後的淡淡硝煙味。
西暖閣裡,朱見深坐在書案前,麵前攤著本奏疏,看得眉頭微蹙。
朱祁鈺從外頭掀簾進來,披風上還沾著點未化的雪星子,見狀笑道:“喲,今日才初三,便來看奏疏?沒這麼急吧,我的皇帝陛下。”
朱見深抬起頭,也笑:“王叔說得是。隻是以往天天看,都看得煩了,這冷不丁歇了兩日,卻又覺得太閑。手頭沒點事,反倒不自在。”
“稍看一會就成。”朱祁鈺解了披風遞給興安,在對麵榻上坐下,“現在各衙門都封印放假,你個當皇帝的,這麼累作甚?歇著吧,以後有的是你看的。”
“成,”朱見深又翻過一頁,嘴裏應著,“這本漕運預算看完,我便去找弟弟妹妹玩,行了吧?”
話音剛落,門外有內侍來報:“王爺,太醫院院正錢英求見。”
叔侄二人對視一眼。
兩日前,定國公府來報,說徐顯忠病重,起不了身,錢英便奉旨去瞧過。
今日他來王府,也不知是喜是憂。
“傳。”朱祁鈺道。
錢英進來時,腳步比平日快些,官袍下擺微濕,想是路上走得急。
行了禮,垂手站著。
朱見深先開口,語氣尋常,像隨口一問:“錢院正來了。定國公的病,這兩日可有好轉?”
錢英喉結動了動,俯身更深了些:“回稟陛下,定國公……怕是不行了。”
暖閣裡靜了一瞬。
朱祁鈺原本在撥弄炭盆的手停了,抬眼看他:“具體如何?”
錢英聲音壓低,“臣這兩日每日過府診視,國公爺脈象一日弱過一日。”
“今晨去時,已神識昏沉,水米難進,偶有囈語,也隻聽得出銀行、股份幾個字。臣與太醫院幾位同僚會診,五臟衰象已現,若無奇蹟……也就這一兩天的事了。”
朱祁鈺沒說話,隻是眯眼看著他。
錢英知道啥意思,前年胡濙病危,滿朝都以為熬不過去,最後卻硬生生挺了過來,還越活越精神。
如今王爺這眼神,分明是在問,這次,會不會又是虛驚一場?
“王爺明鑒,”錢英立刻補充,“此次情形與胡太師不同。胡太師勤於鍛體,清心寡慾,自有回春之機。”
“而定國公他……沉痾已久,如今已是油盡燈枯,便是華佗再世,扁鵲復生,恐怕也難逆天改命了……”
長久的沉默。
隻有地龍裡炭火輕微的“劈啪”聲,和窗外冰棱化水滴落的“吧嗒”聲。
朱祁鈺終於擺了擺手:“知道了。既然來了,便請幫府內看看脈吧。尤其是小女年幼,冬日易感風寒,你給看看,我也安心些。”
“下官遵命。”
錢英躬身退出暖閣,腳步聲漸遠。
暖閣裡剩下叔侄二人。
朱見深看著門簾落下,才輕聲開口,語氣有些複雜:“沒想到……大乘銀行的股份,竟成了定國公的病因。此前還與徐永寧說,這訊息讓他爹聽了,準能高興……”
“你不必多想。”朱祁鈺重新靠回榻上,順手拾起那兩顆盤得油亮的玉核桃,慢慢轉了起來,
“徐顯忠這個歲數,也算壽終正寢。他這一輩子,愛的、求的,無非是賺錢。臨了聽著最賺錢的訊息走,於他而言,未嘗不是圓滿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朱見深,目光深邃:“生老病死,天道輪迴。便是帝王將相,也逃不過。”
“重要的是,活著的人要明白,人為何而活,又為何而死。徐顯忠活了個‘財’字,死也死在‘財’字上,一輩子沒糊塗,算是個明白人。”
朱見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目光落回奏疏上,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。
“興安,”朱祁鈺喚道,“去禮部傳話,定國公府那邊,讓他們有個準備。謚號、儀程、卹典,都按國公例先擬起來。”
雖然現在理論上,大明朝現在應該是在放假狀態。
但沒辦法,特殊情況嘛。
就隻能……再苦一苦禮部的諸位了。
到底是世襲罔替的國公,總要給足身後哀榮。
少年天子望向窗外,一株老鬆的積雪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。
他想,徐顯忠若還有一絲清明,聽到這安排,大概會在病榻上笑出來吧。
那老財迷,最會算賬了。
又兩日,大年初五。
興安掀簾進來,臉上帶著少見的肅穆:“王爺,定國公世子徐永寧……在府外求見。”
“傳。”
徐永寧進來時,一身素白孝服,眼眶深陷,唇色蒼白,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,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被抽幹了精氣。
“臣徐永寧,叩見陛下,叩見攝政王。”
“平身。”朱見深虛抬了抬手,看著眼前這個與數日前大典上截然不同的青年,語氣溫和了些,“府上……”
“謝陛下關懷。”徐永寧起身,垂著眼,“臣父…已於今晨寅時末,仙去了!”
暖閣裡靜了靜。
朱祁鈺嘆口氣,緩緩道:“定國公一生功在社稷,朝廷不會忘。卹典、謚號,禮部已在擬議,你有什麼想法,也可直言。”
“臣謝王爺恩典。”徐永寧再次跪下,這次卻伏地不起,“臣今日求見,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他抬起頭,眼中血絲密佈,卻燒著一團近乎執拗的火:
“臣請旨,奪情赴湖廣,親自主持大乘銀行股份交割事宜!”
朱見深一怔。
朱祁鈺皺起眉:“永寧,你父新喪,按製需丁憂二十七個月。此時離京,於禮不合,於孝有虧。”
“臣知道!”徐永寧的聲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壓下去,喉結劇烈滾動,“臣知道這是不孝,臣知道會被人戳脊梁骨!可是王爺——”
他聲音哽了哽:“家父躺在病榻上這兩日,糊塗時連臣都不認得,卻反覆唸叨‘銀行’、‘股份’……臣在他榻前發過誓,一定要親手把這事辦成,讓他走得心安!”
朱見深有些動容,看向朱祁鈺。
攝政王沉默片刻,手指輕輕叩著桌麵:“你的心意,本王明白,但此事已有周全安排。”
“過了元旦,巴景明便會到達關中,山東、湖廣、川蜀幾大商號的掌櫃也將同期抵達。開始擠兌,而後監管入股,章程都是反覆覈定的。定國公府那份股,既然允了,便不會少你一分。”
“王爺明鑒!”徐永寧急道:“臣知道您已有安排,巴掌櫃和諸位大商掌舵,定能將事情辦妥。但……但這是家父最後一件心事!”
他聲音哽嚥了一下,努力穩住聲線:“家父這輩子,旁的都不喜,就琢磨怎麼賺錢。臣愚鈍,以前隻知揮霍,不懂經營。如今家父走了,臣才猛然驚醒……”
“臣想替他,去把這樁事了了。親眼看著它落定,親手接過他念想的東西。這不止是為了股份,更是……更是做兒子的,想為父親圓滿最後一程。”
暖閣裡再次陷入寂靜,朱祁鈺凝視著他。
眼前的青年,與那個在倭國橫衝直撞的小公爺,已判若兩人。
喪父之痛砸碎了他身上那層紈絝的殼,露出了底下稜角分明的骨相。
“好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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