旗至桿頂。
那麵一丈五的赤旗在十丈高空獵獵狂舞,金日懸天,銀月流光,山河紋路在風中如活水般流淌。
陽光刺破薄雲,猛地灑在鎏金掐絲的日輪上——
“嘩!”
金芒迸濺,晃得底下仰脖圍觀的百姓齊刷刷眯起眼,抬手遮額,嘴裏還“謔”“喲”地驚嘆個不停。
當然,隻有承天門這麵才搞得這麼奢華。
別的地方掛的旗,照著圖樣印製就行。
新頒佈的《大明國旗律》裏寫得清楚:國旗分十八種規格,省府縣衙、邊關軍屯、海外藩屬、民間商號,各用各的尺寸規製。
這麵旗,也不是天天掛出來顯擺。唯有像今天這樣的大典,才會請它“登台亮相”。
畢竟綉金織銀的,成本太高,就算皇家,也不敢隨便敗家不是?
典禮剛散,禮部官員還在慢吞吞收拾儀仗,京裡各衙門卻已手腳麻利地動起來了。
順天府衙門前,兩個衙役架著木梯,小心翼翼地把一麵五尺見方的錦緞國旗往門頭上掛。
府尹王福抄著手在下麵指揮:“往左、再往左一點……哎對!就這兒,正正好!”
幾乎同時,各部衙門、乃至各坊巡捕鋪,一麵麵嶄新的赤旗陸續升起。
雖沒有承天門那麵金光燦燦,可紅底金日銀月山河的圖案一掛,整座京城彷彿一下子精神抖擻,眉眼都亮堂了三分。
定國公府,後花園暖閣。
門窗關得嚴嚴實實,炭盆燒得正旺,閣裡暖烘烘的,甚至有些悶熱。
徐顯忠裹著厚厚的狐裘,整個人陷在鋪了三層錦褥的躺椅中。
他的臉色在炭火映照下依然透著灰白,眼窩深陷,枯瘦的手裏攥著個黃銅暖手爐,指節泛白。
兩個小廝一左一右攙著,才讓他勉強直起上半身。
從這個角度,剛好能看見國公府正堂門前升起的那麵五尺錦緞旗。
紅艷艷的底子,金燦燦的日輪,在冬日晴空下格外醒目。
“掛……掛上啦?”徐顯忠喘著氣問,喉嚨裡呼嚕作響。
“掛上了,爹。”徐永寧站在他身側,一手穩穩托住父親的手臂,“您瞧見那金光了沒?是掐絲的金線綉製,太陽一照,亮堂得很。”
徐顯忠眯著眼瞧了半晌,忽然“嘿”地笑出聲。
這一笑,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,連灰敗的氣色都彷彿亮了幾分:“好……好看。這旗子一掛,心裏都舒服了點。”
他忽然扭過頭,眼裏閃過一道精光:“咱們鋪子裏……貨備足了沒?”
“備足了。”徐永寧扶著他慢慢坐回躺椅,又從丫鬟手中接過參湯,一勺勺餵過去。
“禮部前天晚上才定稿,咱們瑞福祥昨天一早就開工了。杭綢的、棉布的、大小十八種製式全齊,這會兒估計已經賣瘋了。”
“好……好啊!”徐顯忠一聽,竟自己伸手搶過湯碗,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,臉上頓時泛起一層紅光。
“你爹我這生意頭腦,不賴吧?比別人早一天開印,就早一天收銀子,這就叫搶佔先機!”
徐永寧看著父親忽然精神起來的模樣,心裏又是欣慰,又是酸楚。
跟那位越活越精神的胡太師不同,自家父親從入冬開始,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。
太醫署院正錢英私下說過好幾次:“國公爺這是早年落下的舊疾,沉痾累積,如今年紀大了,五臟皆衰,隻能靜養,切忌勞神。”
話說得委婉,意思卻很明白:油盡燈枯,時日無多了。
偏生徐顯忠又是個鑽在錢眼裏的性子。
一聽生意上的事,那精神頭“噌”就上來了,比喝什麼參湯靈芝都管用。
徐永寧也摸出個規律,每當府裡賺錢的訊息傳來,父親的精神就會好上一陣。
所以,他把最大的那個訊息,特意留到了今天。
他想讓父親在景泰六年的第一天,聽到他最喜歡的訊息。
“爹,”徐永寧在躺椅邊的綉墩上坐下,故作輕鬆地笑道,“還有個更好的訊息,咱們家,馬上要有銀行的股份了。”
徐顯忠原本半眯著的眼睛,驟然睜大了。
“銀……銀行?”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,枯瘦的手猛地抓住兒子的手腕,力道大得驚人,“大明銀行的股份,張鳳那老摳……咳,張大尚書他肯鬆口?!”
“不是大明銀行。”徐永寧任由父親抓著,聲音放得很輕,像在哄孩子,“是大乘銀行,攝政王的意思,讓咱們家也入一股,算是……幫著監督,順便分潤點好處。”
話音落下,徐顯忠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暖閣裡霎時安靜,隻聽見炭火“劈啪”輕響。
半晌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——”
老頭子突然爆發出洪亮的笑聲,笑得前仰後合,笑得眼淚都飈出來了。
他一把掀開身上的狐裘,竟掙紮著要從躺椅上站起來:“好!好小子!這麼大的事……你怎麼……怎麼不早說!”
徐永寧連忙扶住他:“這不是留著給您當年禮麼?景泰六年頭一天,開門紅麼。”
“年禮……好年禮!”徐顯忠站不穩,索性就著兒子的攙扶在暖閣裡慢慢踱步。
他的步子起初有些踉蹌,深一腳淺一腳,可越走越穩。
臉上的紅光越來越盛,彷彿有股熱氣從骨頭縫裏冒出來,把那身枯槁的皮肉都烘暖了。
“嘿嘿,”他側過頭,看著攙扶自己的兒子,眼裏滿是得意,“不愧是我徐顯忠唯一的兒子,連大乘銀行的股份都能弄來。往後這國公府交到你手裏,爹就是閉眼也安心嘍。”
徐永寧聽得心頭一熱,又有些哭笑不得。
他是嫡子,卻非獨子,上頭還有幾個庶出的哥哥呢。
可父親眼裏,從來就隻有他這一個兒子。
那幾個哥哥,在父親口中,不過是“府裡那幾個”罷了。
算了。
徐永寧搖搖頭,不去想這些。父親都這樣了,何不順著他呢?
他看著父親越走越穩的步子,心裏那點酸楚被欣慰壓了下去。
果然,這掉進錢眼裏的老爹,隻要聽到賺錢的訊息,就能從病榻上“活”過來。
大明銀行自開設以來,那恐怖的賺錢能力,早就讓徐顯忠眼熱得睡不著覺。
他私下研究過無數次,最後不得不承認:這生意,國公府做不了。
銀行最關鍵的,是異地大額存取、是遍佈全國的通兌網路、是朝廷背書下的信用。
國公府再富,也不過是個“大號錢莊”,跟銀行完全沒得比。
這成了他心頭一直的遺憾。
而現在,這個遺憾,被他的兒子補上了。
徐顯忠很開心,自己的兒子,還是繼承了繼承了他老子的衣缽,是個能賺錢的。
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,徐顯忠的腳步漸漸慢了。
那股從骨頭裏冒出來的熱氣,好像開始散了。
方纔還紅潤的麵頰,血色正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浮的蒼白。
真是羨慕胡濙那老傢夥的身子骨……明明我還比他年輕幾歲,怎麼這身板就比不過呢?
還好,這段時間,他徐家接到的全是好訊息。
先是冬月的海貿返航,不管是自己商隊,還是西洋公司的分紅,都讓他高興好久。
臘月蜂窩煤賣瘋了,雖說現在搶生意的多了,可咱定國公府的煤,照樣燒遍半個北國!
這剛過年,國旗上先撈一筆,轉頭又聽說能拿銀行的股份……
好啊,真好。
賺錢就好……
“爹!”
“爹!你怎麼了!”
嗯?好像有誰在叫我爹。
嘿嘿,傻子,你們就算叫我爹,我也不會把錢給你們。
我的錢啊……都是留給我兒子的。
對了,我兒子……是誰來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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