營中百姓一聽寺廟願意收留,頓時跪倒一片,叩謝聲此起彼伏:
“謝大師活命之恩!”
“佛祖保佑!佛祖保佑啊!”
“我們一定好好種地,報答寺廟……”
感恩聲此起彼伏,匯聚成一片嗡嗡的聲浪,震得人耳膜發疼。
慧明聽著這震耳欲聾的感謝,臉上笑容依舊,袖中的手卻已攥得指節發白。
這麼多人……往後怎麼養?
寺裡那點地,原有佃戶都已勉強餬口,現在憑空多出一兩千張嘴,就是把莊子收成全發了,也不夠吃!
難不成真要做善事,白養著?
他側目看向了一智。
了智也正看他,兩人眼神一碰,那眼神深處,都藏著一絲冰冷的殺意。
既然官府硬塞,那就接著。
至於這些人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、習不習慣山下的日子……那可就得看各人的“造化”了。
病死的、凍死的、餓死的……山裡出來的苦哈哈,身子骨弱,經不起折騰,這不是很合理麼?
隻要控製好數量,不過一兩年時間,就能讓一切恢復如常。
就在這時,彭時又笑吟吟地走了過來。
他手裏拿著一份新擬的文書,笑容溫和依舊:
“諸位大師慈悲,官府也非不通情理。這些山民既是貴寺收留,十年之內,其丁身錢便按最輕的算。每人每年,隻征一文。”
一文?
眾僧齊齊一怔。
“此外,”彭時繼續道,聲音不高,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“此稅象徵天恩,不可經手旁人。每年臘月二十,本府會派稅吏親至各寺莊園,按冊收取,錢、人兩清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緩緩掃過眾僧:
“屆時,煩請大師們將人聚齊。一來,讓百姓當麵感念寺廟活命之恩;二來……也方便官府核驗名冊。”
“若有病歿逃散,當場勾銷,以免虛耗朝廷惠政。”
話音落地,慧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了智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,白氣在寒風中凝成一團霧。
原來如此。
這一文錢根本不是稅,是鎖鏈。
是官府每年一次、名正言順來“點人頭”的藉口!
少了一個,都必須有合乎“手續”的理由,病死要有郎中憑證,逃散要有鄰裡畫押……
再想暗中“調節”數量,可就難了。
“彭知府……思慮周全。”慧明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發乾,“官府如此體恤,實乃百姓之福。”
他合十躬身,低頭時眼底掠過一抹陰霾。
彭時拱手還禮:“大師過譽,此乃本官分內之事。”
兩人對視一笑,一個笑容慈祥,一個神色謙和。
看上去,其樂融融。
“好了,”陳鎰朗聲道,“既然事已辦妥,諸位大師便領人回去吧,唐都司這邊,也會派人協助。年關將至,莫讓百姓在外受凍。”
僧人們隻能合十稱是。
營門大開,各寺執事領著分派好的百姓,在兵士的看護下,如一條條灰色的長龍,緩緩蠕動出營。
寒風卷著碎雪,百姓們拖家帶口,步履蹣跚,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望著遠去的人群,彭時輕輕一嘆:“總算是……給他們找了條活路。”
唐岩倒是挺高興:“可不是嘛,這麻煩事兒總算推出去了!”
他扭頭看向南麵那道蒼茫蜿蜒的巨嶺,摩拳擦掌道:“等開了春,進山打獵去!經了這一冬,山裡那些野物,想必肥得很吶!”
林誌新起初沒聽懂,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,趕緊以袖掩麵,轉頭催促:
“眼看就過年了,咱們也快回城吧!總不好在這荒郊野地裡跨年不是?”
除夕夜,鐘樓暮鼓沉沉敲過,雪覆簷角。
各寺山門燈盞連綴如星,善男信女焚香祈願,煙霧纏著銅磬聲散入寒空。
街市上偶有爆竹“啪”地炸響,緊接著便是一陣歡呼。
而京師的年節,自然更要熱鬧十分。
辰時,寒風如刀,承天門前廣場卻早已被人潮烘成一片氤氳的霧海。
今日是頒佈國旗的大日子,因此大年初一一大早,百姓們都沒窩在家裏,反而頂著凜冽寒氣,烏泱泱聚到了此處。
這事兒討論了小半年,誰都好奇最後究竟會是怎樣一麵旗。
孩子們騎在父輩肩頭,凍紅的小手緊攥著糖瓜蜜棗,眼睛瞪得溜圓,朝廣場中央張望。
那兒矗著一根高高的旗杆,杉木杆身新刷了桐油,在晨光下泛著烏沉溫潤的光。
忽然,三聲凈鞭淩空炸裂!
人潮霎時一靜。
承天門城樓上,緋袍官員如雁陣分列。
朱見深與朱祁鈺並肩出現在正中央,二人皆著十二章紋袞服,玉帶懸佩,冠冕垂旒。
少年皇帝身量已顯,肩背挺直如鬆。攝政王側立半步,蟒紋袖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。
“辰時二刻至——!”禮官用盡氣力,高聲喝道:“升旗儀典,啟——!”
話音落,承天門洞開。
三十六名旗手執旗齊步而出,步伐砸地,聲如悶雷。
那麵國旗被平托於赤漆木台上,旗麵覆明黃綢,此刻綢布驟然掀開!
第一縷朝陽正刺破雲層。
金光如瀑傾瀉,瞬間點燃旗麵中央的鎏金日輪。
那日紋並非平麵刺繡,而是用掐絲法將金線盤成立體浮雕,十二道光芒以漸變的朱紅絲線輻射,遠望猶如真日噴薄而出。
右側銀月以銀箔捶打而成,月牙內嵌細密雲紋,冷輝與金芒交映。
在下方,有青絲黛藍簡筆勾畫的山河大海,承接日月光芒。
“嘶——”廣場上響起成片的抽氣聲。
有老儒生顫巍巍指著那旗,激動得語無倫次:“《尚書》有雲‘日月麗乎天’……這、這是把天道織成了錦緞啊!”
旗手行至旗杆下,二人執旗,四人理繩。麻繩穿過旗首銅環時發出清脆的“哢嗒”聲,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朱見深上前半步,運足氣力。
少年嗓音已褪稚氣,字字清越如冰擊玉:“朕,大明景泰皇帝朱見深,告天下臣民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海:
“自洪武開國,七十餘載,天下有疆圖而無國旗,有兵甲而無旌幟。今鑄此大明日月山河旗,赤底為火德永續,金日為皇權昭彰,銀月為庶民安康,山河為疆土永固!”
每說一句,旗便上升一尺。
待“疆土永固”四字落地,旗已升至半桿。
晨風恰好在此刻轉強,旗麵“嘩”地一聲展開,金日銀月迎風震顫,山河紋路在鼓盪中如活了過來。
朱祁鈺此時接話。
“此旗即國魂。自今日起,凡州縣衙署、邊關衛所、稅課司局、官立學堂、驛傳碼頭——限六月之內,必懸此旗於正門!”
他略一停頓,似在給眾人消化的時間,隨即聲調揚起:
“凡日月所照、山河所載之處,此旗必至!旗至之處,即大明國權所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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