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臘月二十九,眼瞅著就要過年了。
可南山腳下這座軍營裡,卻半點過年的喜氣也聞不著。
寒風卷著碎雪,抽得營旗嘩啦啦亂響,一股子肅殺氣撲麵而來。
陳鎰領著慧明、了智等關中諸寺的長老們走進營地。
空地上,一萬七千多號山民早已按“寺廟所屬”分成了好幾堆,烏泱泱站了一片。
彭時帶著幾個書吏,正攥著名冊來回比對,忙得額頭見汗。
“諸位大師請看。”
陳鎰笑嗬嗬地一抬手,“這些百姓,都是先前被南山匪徒擄走的各寺佃戶。如今匪患暫平,也該讓他們回家了。”
他朝彭時招招手:“彭知府,你來給大師們說說,各家都是哪些人。”
“是,撫台大人。”彭時捧著名冊,指向最近一處,“這兒是法門寺的佃戶,共計兩千八百九十一人,男丁一千八百一十四,女子一千零七十七。”
說著,他又指向旁邊另一堆……
每報一個數字,僧人們的臉色就沉一分。
了智實在忍不住,上前一步合十道:“阿彌陀佛。彭知府,敝寺八個莊子遭劫,被擄走的佃戶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千餘人。這三千五百之數……是從哪兒的?”
慧明也緩緩開口,那張彌勒佛似的圓臉上沒了笑容:“彭知府,出家人不打誑語。”
“法門寺名下莊戶,攏共也才兩千出頭。被劫那三個莊子,佃戶不過五百餘。這兩千八……怕是弄錯了。”
他們已經明白了。
今天陳鎰把他們叫來,分明是來“分攤”的!
若是有足夠的地,白得這麼多勞力倒也算樁好事。
可問題是,地就那麼多,多出來的人怎麼安置?難道寺裡白養著?
之前被劫的莊子,一家損失不過三五百人。
就算損失最重的大慈恩寺,八個莊子被洗劫,擄走的佃戶也就一千出頭。
現在可好,一口氣要接回三千多人?
全安置回去?那莊子裏那點收成,光餵飽他們都不夠,還收什麼租子!
有他倆帶頭,其他僧人也紛紛嚷起來:
“就是啊!我就一個莊子被劫,哪來的八百人?”
“我們寺根本沒莊子遭劫,怎麼也有五百人?”
陳鎰負手站在一旁,默不作聲。
身旁火爐裡的蜂窩煤“劈啪”爆出幾點火星。
林誌新和周伯翰對視一眼,也都閉口不言,這場戲,還沒輪到他們上場。
彭時抬手示意,身邊一個書吏便從各個隊伍裡領出幾個百姓。
那些人衣衫襤褸,麵黃肌瘦,走路時腿腳都有些發軟。
“大師們說不是?”彭時微微一笑,“不妨聽聽百姓自己怎麼說。”
第一個走出來的,是個四十上下的漢子。
他撲通一聲跪在慧明麵前,額頭抵著凍硬的土地,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:
“慧明大師……您、您還認得小的嗎?小的是灃水邊小梁村的佃戶,何十畝啊!”
小梁村確實是法門寺的產業。慧明眉頭微皺,眯眼細瞧。
那漢子抬起頭,一張臉被磨得稜角分明,眉眼間確有幾分熟悉。
“八年前……小的成親那日,您剛好來莊子巡視,還給、給我娘子授過福……”
何十畝說著,拽過身後一個七歲的男孩,“您看!這是我娃,後來您還專程過來給他賜名叫‘何有慧’……”
男孩怯生生地抬頭。
圓臉,圓眼,鼻子嘴巴的輪廓,竟真與慧明有五六分相似!
四周幾個官員的目光,瞬間變得微妙起來。
慧明臉上的肉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。
他盯著那孩子看了半晌,腦中忽然閃過某個黃昏,小梁村那個剛過門的小娘子哭泣的模樣……
“有麼?不記得了。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有點乾,臉上有點掛不住。
又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,哆哆嗦嗦從懷裏摸出一張黃紙。
紙邊都磨毛了,可上頭紅艷艷的指印,依然紮眼得很。
“了智大師……這、這是三年前,小的賣了一對女兒給大慈恩寺的契書。”
老漢雙手顫抖,將契書高舉過頭,“她們一個叫春蘭,一個叫秋蘭……當時寺裡管事的師父說,賣了女兒,就能進仁善寨當佃戶……”
了智隻遠遠掃了一眼,臉色就沉了下去。
這契書是真的。
大慈恩寺名下那些莊子,確實有不少佃戶是這麼來的,用兒女換一條活路。
這本是寺廟“慈悲為懷”的善舉,可如今當眾被抖出來,卻有些不好承認。
緊接著,第三個、第四個……
“小的是香積寺在光禾塬的佃戶!”
“我是草堂寺的!寺裡去年還給我們發了棉種!”
“我是……”
一個個山民跪在各自的“主家”麵前,說的全是細節:哪年哪月,哪位師父來過,莊子收成如何,甚至某位僧人愛吃什麼齋菜。
全都對得上!
僧人們僵在原地。
這些百姓,有些確實是他們的佃戶,有些……卻壓根沒見過。
可那些人說得有鼻子有眼,連莊子裏的瑣碎事都能對上幾樁,倒讓他們一時難以辯駁。
林誌新適時上前。
他整了整官袍,聲音端肅:“諸位大師,佛門以慈悲為懷,這些百姓既是貴寺佃戶,如今落難,豈有不收之理?傳揚出去,怕是有損佛門善名。”
話是好話,可那語氣裡的施壓,誰都聽得出來。
周伯翰也撚須開口:“按律,主家棄佃戶於不顧,致其流離生亂者,杖八十,罰銀充賑。若是鬧出人命……那就不隻是罰銀的事了。”
慧明抬眼,欲出口反駁,你這“律”是哪條律?我怎沒聽過?
可轉念一想,對方是臬司衙門的大佬,他說有,那便是有罷。
到這會兒,他已經明白了。
今天這出,就是陳鎰聯合陝西幾位大佬,硬往他們手裏塞人。
接也得接,不接也得接。
接了,幾千張嘴能生光莊子的產出。
佛門置辦田莊,名頭上是“仁善為本”,可說到底,還不是盼著有點賺頭?
難不成真做善事啊,把產出全餵給這群苦哈哈?
那也太糟踐了。
可若不接,官府立刻就能以“棄民致亂”為由,查抄寺廟田產。
“阿彌陀佛……”
他緩緩睜開眼,臉上重新堆起笑容:“我佛慈悲,豈有見死不救之理?這些百姓……法門寺收了。”
了智等人見狀,也隻能合十低眉,跟著稱是。
陳鎰這才點頭,吩咐道:“既如此,彭知府,讓人按冊分派,今日就交接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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