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八的黃昏,南山腳下。
陝西巡撫陳鎰、新任佈政使林誌新、按察使周伯翰的馬車,碾著凍硬的車轍駛到營前。
這本是都指揮使唐岩進山前紮下的大營,如今歸來的兵士反倒在營外紮起帳篷,將營房盡數讓給了從山裏遷出的百姓。
好在此地處在平地,物資往來便利。
營地裡處處支著小火爐,徐氏蜂窩煤燒得正旺,在臘月的嚴寒裡硬生生撐開一團團溫熱氣。
唐岩與監軍彭時早已候在營門外,見車馬到來,疾步上前見禮。
寒暄還沒說上兩句,唐岩就苦著一張臉,朝陳鎰拱了手:“陳撫台、林藩台,這些山民可得趕緊想法子安置啊!”
“光是今天中午那一頓,吃的就已經是軍中存糧了。一萬七千張嘴吶,一口下去就是一百一十石麥子!這筆賬,可不能算在我頭上。”
林誌新一聽,火氣“噌”地就冒了上來。
他調任陝西佈政使還沒多久,原想著趁年關鬆快鬆快,好好歇上一陣。
哪知道先是忙著兌付大乘銀行的存銀,跟巡撫衙門的人一起跑前跑後,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。
這頭剛忙完,氣還沒喘勻呢,南山又送來這麼一件“大禮”!
這可是一萬七千人啊,怎麼安置?
這麼多張嘴,一頓就要一百多石糧,如何養得起?
他當即板起臉,沖唐岩抱怨起來:“唐都司!兩萬二千山民,不過是跟你走了幾天山路,就隻剩一萬七?五千條人命啊,就這麼丟在山道上了?那可是五千個活生生的老百姓!這事,你得負責!”
唐岩脖子一梗,立馬介麵:“誒,這話可不能亂說!”
他手一抬,直指身旁的彭時:“是彭知府,是他非要堅持把人帶出山的!要是讓他們留在山裏,有個草棚擠著,這幾日功夫,應該死不了這麼多人。”
雖然是甩鍋,但唐岩也明白。
留在山中,這幾日是死不了這麼多,可劉爺留下糧食一旦吃完,那可就不知道會如何了。
而且這一路走來,他也是深有感觸,山路難行,冬日的山路更是危險重重。
就連全副武裝的兵士,進山出山走這一趟,也死傷好幾十個。
何況是這些缺衣少食的百姓?
說實話,隻損失五千多人,在唐岩看來,已經是彭時排程有方、儘力周旋的結果了。
隻不過……想歸想,話卻不能這麼說。畢竟死了這麼多人,總得有人出來擔這個責。
彭時低下頭,雙手一拱,聲音平靜:“確是下官一力為之,與唐將軍無關。此番能將百姓轉移出山,全賴唐將軍及其麾下將士沿途護持。將軍非但無過,反而有功。”
唐岩看了他一眼,心中有些唏噓,這年輕人,是個敢作敢當的,哎,可惜了。
林誌新卻是麵色微變。
到底彭時算他的直屬,若真坐實了“擅自主張、致民死傷”的罪名,他這個佈政使也難逃連帶責任。
他趕緊轉向陳鎰:“撫台大人!剿匪一事以唐都司為主將,彭時不過監軍協理,豈有越權決斷之理?此事責任,還當落在主事之人身上。”
唐岩眉毛一豎,當即就要反駁,卻被陳鎰抬手止住:“夠了。事已至此,爭吵何益?先進營看看百姓,再議其他不遲。”
眾人這才收斂神色,跟著他往裏走。
軍中營地本按編製而設,一個小旗十一人合住一營房。
如今每個房裏卻塞進了三十餘人,擠得轉不開身。
即便如此,仍有許多人無處容身,隻能瑟縮在營房間的空地上,三五成群地蜷在一起。
他們身上的衣衫早已襤褸不堪,為禦寒,隻得把枯葉乾草盡數塞進衣內,裹得渾身鼓鼓囊囊,遠看像一叢叢枯草堆在風中顫抖。
好在營地裡處處架著火爐,熱氣烘烘地漾開,暫時還能捱得住這臘月的嚴寒。
陳鎰沉默地望著眼前景象,良久,才長長嘆了口氣。
林誌新亦麵露不忍,低聲道:“太慘了……”
按察使周伯翰撚著鬍鬚,搖頭分析道:“眼下有一口吃的,尚能維持。若是糧食斷了,這些人餓極了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屆時就不是淒慘,是民亂了。”
雖然營地裡的人個個麵黃肌瘦、虛弱不堪,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,可要是真斷了他們的糧,會鬧出什麼亂子,誰也不敢想。
唐岩也肅然接話:“兵士讓出營房,在外麵紮營。這天寒地凍的,也不是長久之計。”
他雖一心想推責,卻也清楚局勢。
讓山民住營內、官兵在外紮營,本就是軟性封鎖。若再拖下去,山民生變,隻在一瞬。
彭時忽然開口:“下官有一法,或可解此困局。”
陳鎰看向他,目光深邃:“你是想讓關中諸寺接手這些人?”
彭時點頭,語氣堅定:“正是。這些山民皆自稱是寺廟佃戶,且不論真假,如今他們無家可歸,而關中諸寺又一向以慈悲為懷,讓他們接手安置,名正言順。”
雖然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,那個劉爺臨走之前,為何非要逼著所有山民自稱是寺廟佃戶,但眼下這局麵,這確實像是唯一可行的辦法。
陳鎰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在來的路上,他其實也已經在琢磨這個主意了。
他轉過頭,看向林誌新和周伯翰:“二位以為如何?”
林誌新麵露遲疑,猶豫道:“撫台,此計雖妙,但關中諸寺未必肯接啊。一萬七千人,每日耗糧如山,他們哪捨得白白養著?”
唐岩一聽,立刻拍手附和:“林藩台說得在理!既然這樣,那這些人乾脆還是交給你來安置吧!”
聽得此話,林誌新臉色一變,馬上改口:“咳咳……既然百姓們都自稱是寺廟佃戶,那於情於理,都該讓諸寺把人領走。”
周伯翰也覺得此法甚妙,諸寺不剛得了五萬石糧食,正好拿來養著這群百姓。
陳鎰見幾人都已同意,馬上下令:“唐都司你與彭知府一道,給百姓分類,按各寺佃戶分開,方便此後寺廟來領人。”
他看向彭時,又道:“務必要真實,是哪個寺廟的,便分配給哪個寺廟,別分錯了。”
彭時點點頭,明白陳鎰的意思,是讓他按寺廟大小來分,大的多分些,小的就少分些。
陳鎰再轉過頭去,對林、週二人道:“我們就先回城,慧明那些人,今日應該還沒來得及離開。正好把他們叫住,就這一兩天內,務必把事情辦妥。”
唐岩最後追著問了一句:“撫台大人,那這幾日山民消耗的糧食、煤炭……”
“放心,不會記在你頭上。”陳鎰邊走邊擺手,“你且記好賬,事後交到巡撫衙門處理。”
他麵上不顯,心裏卻忍不住搖頭:這一個個的,真是半點責任也不願沾。
與此同時,長安城內,慧明等人果然還沒離開。
他們正聚在秦王府裡,大開宴席,酒肉飄香。
殿內暖爐燒得旺,熏得人臉頰發燙。
酒氣混著肉香瀰漫開來,池中歌姬扭動著纖腰,看得人心裏也跟著燥熱。
秦王朱公錫高舉酒杯,滿麵紅光:“好,好!三十萬吶……這草原生意,當真暴利!”
慧明半躺在軟墊上,眯著眼,口中喃喃:“有大乘銀行雄厚本錢,生意就該這麼賺。等過了年,第一批貸款也該到期了,到時候……又是幾萬的利。”
朱公錫哈哈大笑:“這銀行當真是個好東西,賺錢比搶錢還快,嘖嘖……”
說到這兒,忽又想起那個人來。這銀行的主意,最初可是他帶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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