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時正懊惱間,忽然聽得前方隱約傳來一陣喧嘩聲,似乎還夾雜著驚呼。
他渾身一凜,猛地挺直了背脊。
完了!怕什麼來什麼!唐岩這莽夫,果然中計了!
他心跳如鼓,瞬間腦補出無數畫麵:滾木礌石從兩側山崖砸下,箭矢如雨,伏兵四起,前隊陷入重圍……
“快!快派人去探……”他急聲下令,聲音都有些變調。
話音未落,前方小徑上已連滾帶爬地跑來一個唐岩的親兵。
“彭大人!彭大人!”那親兵跑得氣喘籲籲,臉上表情卻頗為古怪,不像是遭遇伏擊的驚恐,反倒像……見了鬼似的,滿是迷茫和著急。
“前麵怎麼樣?唐將軍可好?是不是中埋伏了?”彭時一連串問題砸過去。
“沒……沒埋伏!”親兵喘著粗氣,連連擺手,“唐將軍安然無恙!就是……就是前麵山穀裡……人……人太多了!唐將軍請您趕緊過去看看!”
彭時一愣:“人太多?沒有埋伏?”
“真沒有!”親兵腦袋搖得像撥浪鼓,“就是人……特別特別多!唐將軍說,這事兒非得您親眼看看不可!”
彭時滿心狐疑。
人太多?沒有埋伏?還非得讓我這監軍“親眼看看”?
這唐岩,葫蘆裡賣的什麼葯?
那劉爺,難道還真在虎頭寨……開了善堂,聚了一山穀的人等著他們?
他按下心頭亂七八糟的猜測,對左右道:“走!隨本官上前看看!”
倒要看看,前麵到底是個什麼“人太多”的光景!
一行人沿著山間小道穿行,即便彭時不懂軍事,見到這地形也不禁心頭一凜。
道路狹窄,兩側山崖高聳,簡直是設伏的絕佳之地。
可是,那什麼劉爺卻沒有埋伏,此前說的什麼哨崗,也全無蹤影。
道路最窄處,隻得一人過,復行數十步,豁然開朗。
這虎頭寨原是山間一片穀地,麵積著實不小,難怪從前那過山虎能在這兒養上千號人。
可現在……
這滿穀滿地,何止千人?
道路出口處,唐岩騎在馬上,一見彭時趕到,立刻招手。
“彭知府,我讓錢百戶粗略點了點,這兒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裡透著不可思議,“這兒的老百姓,恐怕有上萬人!”
彭時聞言,當場怔住。
這怎麼可能?
上萬人?這荒山野嶺裏頭,竟聚集了上萬人?
“那劉爺呢,那夥強人又去了何處?”
他四處張望,隻見穀中那些原本應是農田的空地上,密密麻麻全是新搭的草棚,有高有矮。
高處則是木屋,看來是過山虎一夥從前住的窩。
在錢百戶等人的喝令下,百姓們正陸續從草棚木屋裏鑽出來。
看得出,他們住得極其擁擠。一個一丈見方、肩膀來高的草棚裡,居然能走出十幾號人。
真不知他們在裏頭是怎麼捱過來的。
常言道,人數過萬,無邊無沿。
幸好這是寒冬,人們為了取暖都緊挨在一塊兒。
即便如此,這滿穀的人頭攢動,依舊看得彭時心驚肉跳。
光是把人趕出來,都費了好些功夫。
錢百戶小跑回來,喘著氣稟報:“此地的百姓……男女老少全算上,足足有兩萬兩千人。”
唐岩和彭時同時脫口而出:“兩萬?!”
兩人對視一眼,臉上都是壓不住的震驚。
錢百戶抹了把臉上的冰霜,接著稟報:“屬下已讓弟兄們分片區粗略清點過了。這些人分住在上千個草棚和近百間木屋裏。問過幾個領頭的,都說……是這幾個月被劉爺那夥人從各處擄來的。”
“擄來之後呢?”彭時追問。
“劉爺給他們發些糧食,讓他們自己搭草棚擋風。”錢百戶壓低聲音,“就這樣……還是有將近兩千人沒熬過去,屍首都在後山溝裡埋了。”
唐岩聽得眉頭擰成疙瘩,啐了一口:“不是,什麼情況,這姓劉的到底哪裏擄來這麼多百姓。”
“怪就怪在這裏。”錢百戶神色古怪,“屬下分開問了幾十個人,問他們原來住在哪兒,做什麼營生。”
“結果您猜怎麼著?”他聲音裡透著不可思議,“他們都說自己是寺廟莊園的佃戶!”
“有說法門寺下院的,有說香積寺田莊的,還有章華寺、石經寺……關中數得上名號的大寺,幾乎被他們說了個遍!”
彭時聞言,心中疑竇叢生。
“這不可能。”他脫口而出,“關中諸寺的莊子此前確實被劫,可佃戶絕不可能有兩萬之眾!”
“大人明鑒!”錢百戶用力點頭,“這些人裏頭,很多分明是假的。”
“屬下剛才特意留意了,這些人的麵相、舉止、口音……壓根不像同一處來的。裏頭有些人麵皮黝黑、手腳粗大,一看就是常年在山裏討生活的山民。”
唐岩更懵了:“那他們為何說是寺廟佃戶?有病啊!”
本想著這次進山剿匪,正好能顯顯身手。自己剛來陝西,正需要一場硬仗立威。
結果呢?在雪地裡爬了幾天山,就換來這麼個局麵!
他煩躁地揮揮手:“寨子裏可搜出什麼財物?金銀、糧食、兵甲?”
錢百戶苦笑:“將軍,都搜遍了。除了些破爛傢什,就剩九百石糧食,堆在後頭一個山洞裏。其他,啥也沒有。”
九百石糧,對付兩萬兩千張嘴?就算天天喝稀粥,也就撐個十幾天。
好嘛,劉爺沒抓著,財物沒撈著,倒憑空接了兩萬張要吃飯的嘴!
“這姓劉的……”唐岩現在徹底認同彭時的看法了,“果然邪門得很!”
彭時沒說話,目光在穀中掃視。
那些百姓被官兵驅趕著聚攏,縮成一團一團,像受驚的羊群。
他們衣衫襤褸,麵黃肌瘦,在寒風裏瑟瑟發抖,眼神裡混著恐懼、茫然。
這時,王二匆匆跑來,湊到錢百戶耳邊低語幾句。
錢百戶聽完,眼睛一亮:“大人!方纔我兄弟用一張餅子撬開了話。”
“這套‘寺廟佃戶’的說辭,是劉爺離開前特地交代的!他命令所有百姓,等官軍來了,必須一口咬定自己是寺廟的佃戶!”
唐岩一愣,看向王二直接問道:“必須這麼說?”
“對!”王二見他問話,有些緊張地挺直身子,“劉爺跟百姓們說,隻有咬死這個說法,官軍才會帶你們下山,送你們去寺廟那兒。寺廟田多地廣,正缺人手,去了就有飯吃,能活過這個冬天!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劉爺還嚇唬他們,誰要是說漏嘴,或者說了別的,不僅自己沒飯吃,還要連累同棚的人!”
唐岩徹底懵了。
他撓了撓頭盔下的鬢角,滿臉困惑:“這劉爺……腦子是不是有什麼毛病?”
“他先劫了寺廟的莊子,搶了寺廟的錢糧,人口。現在又讓擄來兩萬多人,全都自稱是寺廟的佃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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