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百戶帶著王二和三個兄弟,像五隻貼著地皮竄的山狸子,悄無聲息地滑下了陡坡。
連日寒風把雪吹得硬邦邦,腳踩上去,隻發出細微的“咯吱”響。
幾人藉著枯樹與怪石的影子,一點點朝山穀對麵那倆挪動的人影摸過去。
距離拉近到三十步時,錢百戶打了個手勢,五人立刻伏低,屏住呼吸。
那兩個哨子裹著臃腫的破襖,頭上纏著辨不出顏色的布巾,一邊走一邊縮著脖子嗬白氣。
其中一個矮些的嘴裏還罵罵咧咧:“……鬼天氣,凍死老子了!憑什麼張大樹、李白花就能在棚裡烤火,輪到咱倆就得出來喝風……”
“少說兩句吧,”高個的悶聲打斷,“新來的頭領規矩嚴,逮著偷懶,把你給過山虎老大掛一起,你信不。”
矮子一哆嗦,不敢吭聲了。
錢百戶眼神一凜,看來是要找對人了。
他比劃了個“包抄”的手勢,王二會意,帶著兩人悄無聲息地從側翼繞了過去。
錢百戶則從懷裏摸出個凍得硬邦邦的麩麵餅,用力掰下一小塊,手腕一抖,那餅塊劃了道弧線,“啪”地落在矮胖子腳前雪地裡。
“嗯?”矮子愣了一下,彎腰去撿,“這啥——”
話音未落,錢百戶已如獵豹般從藏身處暴起,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近前,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捂住矮胖子的嘴,另一條胳膊鐵箍似的勒住他脖子,整個人往後一帶。
矮子“嗚嗚”掙紮,雙腳亂蹬,卻被錢百戶死死按進雪堆。
幾乎同時,側麵撲出兩道身影,將高個哨子撲倒在地。
王二膝蓋頂住那人後腰,短刀冰涼的刀背已經架在了他頸側。
“別動!”王二壓低嗓子,惡狠狠道,“動一下,老子送你去見佛祖!”
高個哨子渾身一僵,果然不敢再掙。
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,乾淨利落。
錢百戶鬆開些力道,讓矮胖子能喘氣,但捂嘴的手沒鬆,湊到他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,卻透著股狠勁兒:
“問你什麼答什麼,敢喊,立刻擰斷你脖子。聽明白就眨兩下眼。”
矮子眼淚都嚇出來了,拚命眨眼。
錢百戶這才緩緩鬆開手,示意王二把兩人拖到一塊巨岩後頭避風。
“名字。”
“我、我叫朱三……”矮子哆嗦道。
“劉竹子……”高個的也低聲答。
“你們頭領是誰,山寨在何處?”
“原、原是跟過山虎,在虎頭寨……”朱三忙不迭道,“一個月前,來了夥狠人,把寨子佔了,過山虎被、被他們弔死了……”
劉竹子補充:“咱們這些沒死的,就……就被收編了,平日還是巡山放哨,但規矩嚴多了。”
錢百戶心裏有數了,繼續問:“那夥人什麼來路?有多少能打的?山寨現在有多少人?”
朱三和劉竹子頭對視一眼,臉上露出為難。
“好、好漢爺,咱、咱也說不清啊……”朱三哭喪著臉,“那些人凶得很,不讓咱多問。頭領是個黑臉大漢,手下有……大概……大概……”
他伸出兩隻手,手指笨拙地曲伸,試圖比劃,卻弄不清數目。
劉竹子稍微鎮定些,接話道:“拿真傢夥、穿得像樣的,估摸有五六百號,也許七八百……”
朱三又搶話:“應該不止,可能一兩千?隔幾天還得操練一回,那架勢可威風了,跟官軍一個樣。”
他指了指身後的山,“虎頭寨那塊地兒,是這片山裡最大的碗,原先過山虎鼎盛時,連家帶口聚過近千人。”
“現在……現在寨子裏擠得很,山民、原先的婆娘娃子、還有後來抓來的……到處都是人,棚子搭得密密麻麻,數不清。”
王二在旁聽得直嘬牙花子:“這麼多人?”
錢百戶卻抓住了關鍵:“至少幾百號能打的……還按官軍規矩操練?”
他心裏一沉,這可不是尋常山匪的做派。
“山寨具體在哪兒?怎麼走?”
劉竹子指著南邊那座山頭:“翻過這山,後麵是個兜,三麵環山,就幾條路能進去。”
“裏頭是塊平地,有溪水流過,地方不小……原先過山虎經營了好些年,開了些地,囤了不少糧。”
朱三插嘴:“那些狠人來了後,把進出道看得更緊,每條道都設了哨卡,日夜都有人。”
錢百戶沉吟片刻,忽然問:“你們今天巡完這片,怎麼回報?什麼時候換哨?”
“太陽落山前得回到前麵那道卡子,換班的人在那兒等著。”劉稈頭老實道,“晚回去要挨鞭子。”
錢百戶抬頭看了看天色,日頭尚早,他當機立斷:
“王二,把他倆綁結實,嘴塞上,先弄回上麵寨子。”
回到暫駐的破寨時,已過晌午。
兵士們見錢百戶真逮回了活口,都圍了上來。
錢百戶把兩人分開,自己單問朱三。
一番連嚇帶哄,果然又掏出不少料。
那夥強人的頭領,底下人都叫他“劉爺”。
雖說操練起來有幾分官軍架勢,可平日做派跟土匪沒兩樣。
每天都要抓女子進寨享樂,為鎮住山民,還會時不時抓兩個刺頭,跟過山虎一樣,給掛起來。
隻可惜,他作為外圍人員,被要求搬出山穀,不知裏麵更多情報。
回頭跟審劉竹子的王二口供一對,錢百戶反倒鬆了口氣。
山匪就該有山匪的樣兒,要是真跟山民秋毫無犯、規規矩矩,那纔是圖謀不小。
王二湊過來,眼睛放光:“老大,咱們摸到近處瞧瞧去?至少看清那三道哨卡在哪兒,回去也好跟唐大人報個仔細。”
幾個年輕膽大的兵士也跟著附和。
錢百戶蹲在火堆邊,用樹枝撥拉著炭火,半晌沒吭聲。
“老大?”王二疑惑。
錢百戶嘆了口氣,把手裏樹枝一扔:“王二,咱們還剩多少糧。”
王二一愣,他是管物資的,自然瞭解存貨多少,連忙報出剩餘:“……肉乾還剩七成,麵餅大概六成半。省著點,夠咱們這些人再吃七八天。”
“進來走了六天,出去……就算認得路,也得四五天吧。雪厚,不好走。”錢百戶算道:“那就是說,滿打滿算,咱們最多還能往前探兩三天,就必須掉頭。”
“所以啊,咱們就偷偷摸過去看看,時間來得及。”王二連忙接話。
“不妥,”錢百戶搖頭:“按這倆哨子說的,這夥強人雖也是土匪,行事卻講究得很,處處設崗。一旦被發覺,咱得吃虧。”
他們這趟進山,身上背的全是活命的家當。
每人都揹著棉被,乾糧,抬著鐵鍋帳篷。
至於武器,大家隻帶有手臂長的短刀,跟空槍頭,外加幾把鎬子鋤頭。
若是對付一般毛賊,砍根樹榦裝上槍頭,也能湊合。可眼前這夥人,明顯不是能糊弄過去的。
王二有些著急:“那咱就這麼回去?好不容易摸著邊兒了!”
“摸著邊兒就夠了。”錢百戶打斷他,語氣沉穩,“唐大人的軍令是摸清據點便可,不是讓咱們一個百戶去端窩。”
“咱這趟,已經知道這夥人盤踞在虎頭寨舊地,人多勢眾,還有操練、有工事,絕不是尋常流寇。這份情報,足夠唐大人調兵來剿了。”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