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番唇槍舌劍下來,商輅不愧是狀元出身,嘴皮子利索,邏輯也縝密,把那禦史“風聞奏事”裡的漏洞扒了個底朝天。
那禦史畢竟拿不出實據,在商輅連番詰問與朱見深漸顯不耐的注視下,氣勢漸頹,最終隻能悻悻然退回班列。
殿裏安靜是安靜了,可那股暗戳戳的緊繃感,一點兒沒散。
這種彈劾嘛,大家都懂。
真憑實據沒有,純粹是來噁心人、潑髒水、試探上頭心思的。
在這朝堂上,有時候光是“被懷疑”,就夠人喝一壺了。
要是上頭真想動誰,這點嫌疑就能變成一把刀。
禦座旁,朱祁鈺的麵上掠過一絲厭倦,又是一次虛耗光陰的扯皮。
他正欲微側過頭,示意侍立在丹陛下的司禮太監王誠,可以準備將陳旺那樁案子端上來,給這水時長式的朝會收個尾、辦點正事——
就在這舊波方平、新瀾未起的微妙間隙,武臣班列中,猛地炸響一個壓抑著憤懣與孤注一擲的聲音,如一塊頑鐵砸入了沉寂的水麵:
“臣!國防部侍郎張軏,有本要奏!臣彈劾錦衣衛指揮使韓忠,恃寵跋扈,濫用詔獄,羅織罪名,陷害忠良!”
“其行徑駭人聽聞,長此以往,綱紀崩壞,國將不國!臣懇請陛下明察,嚴懲此獠,以正朝風!”
禦階之上,朱祁鈺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。
不是吧,哥們?
我剛在琢磨該把你挪去哪個清靜地兒,你倒自己蹦出來加戲了?
韓忠本就在朝列中,聞言冷著臉出班,冷聲道:“張侍郎,你可不是禦史言官。彈劾本官,可是要有證據的。”
張軏早有準備,胸膛一挺:“證據?韓指揮使,廣東都指揮使陳旺,朝廷正二品封疆大吏,即便偶有小過,也該由三法司依律勘問!”
“可如今呢?錦衣衛將其於秘密鎖拿,投入詔獄,數日之間,音訊全無,罪名不明!此非濫用詔獄,何為濫用?此非羅織構陷,何為構陷?!”
他越說越激動,手臂揮得呼呼帶風,彷彿要把滿肚子“正義之火”潑滿金殿:“自景泰朝以來,廠衛權柄日重,行事愈發酷烈,罔顧法度!長此以往,百官戰慄,邊將寒心,朝廷威信何在?”
“臣今日拚卻這項上人頭,也要懇請陛下,務必限製廠衛之權,肅清偵緝之風,以免再生王振之禍,危及社稷!”
最後幾句,他幾乎是吼出來的,尤其“陛下”倆字,咬得極重。
而且連著兩次,他都隻提“陛下”,不言“攝政王”,其意圖昭然若揭。
滿殿文武頓時眼神亂飛,一邊驚恐地瞅著張軏,一邊偷偷四下張望。
這哥們兒不是一個人吧,還有誰是他同夥?
隻要耳朵沒聾、眼睛沒瞎的,這會兒都看明白了:
張軏哪是真的要彈劾韓忠啊?
他這劍尖分明指向韓忠背後那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!
他是在用“廠衛之弊”這個老題目,逼年輕皇帝表態,甚至……親自下場奪權!
一時間,殿內落針可聞,卻又彷彿有無數道目光在暗中疾速交錯。
今天這朝會,有點不對勁啊。
此前準備的事,還是壓一壓,先看錶演吧。
張軏感受著這死寂中醞釀的驚濤,心中非但不懼,反而升起一股孤膽英雄般的悲壯與炙熱。
他這兩日確實暗中聯絡過一些人,或對新政不滿,或對攝政王專權心有芥蒂,話裡話外暗示“天子漸長,當正乾坤”。
可那些人一個個滑不溜手,不是裝聾作啞,便是推說“時機未至”,簡直懦弱不堪!
豎子不足與謀!張軏暗自唾棄。
他斷定,那些人隻是缺個帶頭衝鋒的“傻子”,缺一顆能燎原的“火星”。
而現在,他願意當這個傻子,他就是那顆火星!
隻要自己在這奉天殿上,把“正朝綱”的調門拉到最高,那些牆頭草見風使舵,自然會順勢倒過來!
事成之後,我便是陛下親政的第一功臣!
從龍元勛,何等榮耀!
英國公府?嗬,區區國公府,好像誰真的稀罕一樣。
心潮澎湃間,他壓抑著激動,將最後,也是最關鍵的目光,投向了禦座之上那年輕的帝王——
隻要他開口!哪怕隻是一句含糊的認可,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!
朱見深端坐禦座,他雖年幼,但受朱祁鈺日日教導,對這權謀之事,自然是不陌生的。
隻瞬息之間,便明白了張軏的算盤。他抬起眼,正要開口駁斥……
“張軏。”
一個平靜,卻帶著無形重壓的聲音,先一步截斷了年輕的皇帝可能出口的任何言辭。
朱祁鈺橫抬一手,示意朱見深暫緩。目光落在張軏身上,如深潭般難以測度。
“你並非言官,沒有風聞奏事之權。說話之前,最好先過過腦子。”
他頓了頓,每個字都吐得清晰緩慢,“你彈劾韓忠,可有他捏造證據、陷害陳旺的實據?”
這一問,如同精準的冰針,瞬間刺破了張軏苦心營造的氛圍。
將問題從模糊的政治喊話,拉回到司法指控層麵。
張軏當然拿不出韓忠構陷的證據,但他自有說辭:“王爺!即便陳旺有罪,錦衣衛不經三法司,擅自抓捕二品大員,也是越權!此例一開,國法何存?臣彈劾的,正是韓忠這等目無法紀的行徑!”
朱祁鈺聽了,卻忽然輕笑一聲,笑聲裡聽不出喜怒:“韓忠拿人,是本王授意的。”
攝政王承認得如此乾脆,讓殿中的空氣又凝滯了幾分。
不等眾人細想,他又丟擲一句,彷彿隻是隨口一提,卻勾起了所有人心底最大的疑惑:“對了,你們想不想知道,為何本王要讓他拿人?”
這句話,像一個鉤子,懸在了寂靜的大殿中央。
就在這時,年輕皇帝清越而沉穩的聲音適時響起,接過了話頭,也定住了所有人的心神。
“韓卿。”朱見深的目光落在韓忠身上,並無波瀾,“既然張侍郎及諸位臣工心有疑慮,而案情偵查已有時日。陳旺究竟所犯何罪,可否當殿明示,以安眾心?”
原本隻打算由王誠通報了結的案子,至此被正式推到了朝會辯論的中心。
韓忠抱拳,聲如金鐵交擊:“回陛下!奉命前往廣東查案之錦衣衛百戶,已於昨日星夜返京,人證、物證俱全。臣請陛下旨意,宣其入殿,與滿朝文武,當麵對質,列明真相!”
“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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