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門西側的直房內,張鎮今天一點也不囂張了,反而不斷在屋裏來回打轉。
他嘴裏念念有詞,一會兒握拳,一會兒搓手,哪還有半點在廣東時的跋扈樣。
按照安排,等司禮監公佈陳旺的案子後,他就要上殿作證。
那可是在滿朝文武、攝政王和陛下麵前說話啊!
“宣錦衣衛百戶張鎮覲見——!”
傳喚聲像波浪一樣,一道接一道拍進來。
“來了!”張鎮渾身一激靈,猛地站直。
不一會兒,一個隨堂太監快步走進來,打量他一眼:“你就是張鎮?”
“是是是,下官正是錦衣衛百戶張鎮。”
“跟上,別磨蹭。”
“是!”
許是太緊張,出門時他竟一腳絆在門檻上,差點摔個跟頭。
那太監皺眉:“殿前禮儀學過沒有?”
“學過學過!”張鎮趕緊低頭,心裏卻罵自己。
出息呢張鎮!把以前的架勢都拿出來啊!怎麼現在腿都抖上了?
小太監怕他殿前失儀,趕緊拉他到一旁,壓低聲音又交代了一遍規矩。
張鎮深吸一口氣,整了整身上那件錦衣衛百戶服,躬身趨步,跟著太監一步步邁向那座巍峨的奉天殿。
陽光從高大的殿門斜射進來,金磚地麵亮得晃眼,他微躬的影子在光潔的磚麵上輕輕晃動。
他能感覺到,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,像針一樣紮在他背上。
他咬緊牙關,眼睛隻敢盯著腳尖前那一小塊地,走到禦階前,“撲通”一聲跪下:
“臣,錦衣衛百戶張鎮,叩見陛下,叩見攝政王!”
還好,還好沒有磕巴。
“起來回話。”朱祁鈺的聲音從上方傳來,聽不出情緒,“將你在廣東所查,陳旺所犯諸罪,如實道來。勿要有半句虛言,也勿要有半分隱瞞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張鎮站起來,仍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勢,開始敘述。
他刻意放慢了語速,力把每個字都說清晰:“經臣查實,廣東都指揮使陳旺,自景泰三年起,便與爪哇、暹羅等地番商勾結,繞開廣州市舶司,走私象牙、香料、蘇木等貨物,偷逃稅賦巨萬。此其一。”
走私,是重罪,但不算稀奇。
沿海的官兒,誰手裏沒點私貨?
隻不過陳旺官大,玩得也大罷了。
張鎮繼續,聲音漸順:“其為掩人耳目,虛報戰功,屢次殺掠沿海漁村良民,割首級充作海寇,以邀賞賜,殘害我大明子民不下千餘口。此其二。”
殺良冒功!
文臣班列中,已有數人麵露怒容。
武臣那邊,則是一片壓抑的沉默,不少將領眉頭緊鎖。
“其三,”張鎮抬起頭,語氣中已沒了緊張,反帶上了一絲憤慨,
“陳旺與其黨羽,竟與番商合謀,誘騙、擄掠我大明百姓,用‘豬仔’的名義賣到海外為奴!光是臣撞破的最近一筆交易,就有八十多個百姓差點被運走!”
“轟——!”
這一下,殿中再也無法保持安靜。
販賣人口,而且是販賣本國子民出海為奴!
這已不是普通的貪瀆或枉法,這是徹徹底底突破底線、掘斷國本、人神共憤的罪行!
太祖高皇帝立國,便明詔天下,嚴懲非法蓄奴、買賣人口,將此視為前元陋習,力主革除。
“驅除胡虜,恢復中華”,這“中華”之象,便包含子民不為奴隸的體麵。
當然,百年來,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。
你禁止蓄奴,那士紳們便不要奴隸了,收個義子義女沒問題吧?
既然他都是我義子義女,那當然就該聽我這個當爹,沒問題吧?
義子義女生的兒子女兒,也該繼續聽我的,沒問題吧?
於是,便有“家生子”一說。
大家心照不宣,關起門來該怎麼享受怎麼享受。
但官紳享受是一回事,你公然踐踏是另一回事。
尤其在這奉天殿上,在這象徵天下至公至正之地。
“禁止蓄奴、愛護黎庶”便是誰也不敢玷汙的政治正確,是文武百官必須共同維護的體麵招牌。
陳旺此舉,就是在玷汙所有人的體麵,將潛規則下的骯髒,**裸地甩在了這金殿之上!
故此,無論真心,或是假意,此刻大家都必須表現出同一種姿態。
“畜生!”
“該殺!該剮!”
張軏站在班列中,臉色已然有些發白。
沒想到陳旺的罪名如此實在,如此駭人。
他剛才彈劾韓忠“羅織罪名”,此刻顯得何其可笑!
可他還沒緩過神,更嚇人的來了。
禦座旁,朱祁鈺淡淡開口:“如此說來,陳旺在廣東經營多年,所獲黑錢,想必數額驚人。這些錢,除了供其揮霍,可曾流向別處?可有同黨?”
來了!
張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。
他雖自認與陳旺沒有太過深入的金錢往來,但地方大將向京師重臣“孝敬”,乃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。
什麼“冰敬”、“炭敬”,逢年過節,生辰壽禮,哪一樣不算?
就說這次陳旺進京,還送了他一根價值幾千兩的犀角,現在還在府裡收著呢。
若真要較真……
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,目光死死盯著張鎮的嘴,生怕從那裏麵吐出“張軏”二字。
滿朝文武,也有不少人心頭一凜,眼神不自覺地飄向幾位可能與陳旺有勾連的勛貴、部堂。
在無數道目光聚焦下,張鎮拱手,清晰答道:“回攝政王,經審訊陳旺心腹及核對歷年賬目,其非法所得,確有相當一部分流向了京師。”
殿內落針可聞。
張鎮頓了頓,似乎在組織語言,然後說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:
“接收其錢財、為其在京中鋪路打點、遮掩罪行的主要之人,經查,是原都督府都督……孫鏜!”
“什麼?!”
“孫鏜?!”
“竟是孫鏜餘孽?!”
驚愕之聲四起。
但這個答案,卻讓站在前列的幾位閣老、尚書,眼中同時閃過一抹瞭然,旋即歸於深沉的平靜。
陳循馬上反應過來,隨即閉目,掩住眸中一絲無奈。
借屍還魂,舊案新用,這位攝政王,真是將政治這門藝術玩到了極致。
徐有貞眼珠微轉,也是立刻想通了其中關節。
孫鏜案是鐵案,是“造反未遂”的大案。
把陳旺釘死在這棵樹上,就再也無人能為其辯解,甚至無人敢輕易質疑。
胡濙鬚髮皆白,立於文臣之首,聞言隻是幾不可察地輕輕頷首。
快刀斬亂麻,以大勢壓人,雖手段略顯霸道,但於國於民,確是推進革新的最快途徑。
那麼接下來……王爺的目標,應該是廣東衛所的裁撤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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