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,英國公府燈火通明,人影幢幢,熱鬧得像在趕集。
趕的是一場名為“三爺搬家”的大集。
張懋既已重新掌握國公府大權,張軏自然不能再佔著正屋。
掌家二爺張輗貼心地為他挑好了新住處,一處雅緻別院。
擇日不如撞日,今夜搬家,正是黃道吉時。
僕從們抱著錦緞、抬著箱籠,在廊下穿梭如蟻。
張軏抱著胳膊站在正屋台階上,冷眼瞧著自己的家當被一件件搬出去。
平素連呼吸都怕驚著三爺的僕人們,到了這個時候,卻又是心裏門清。
搬運張軏傢什時,故意走得磕磕碰碰。
一個抬屏風的小廝忽然“哎喲”一聲,屏風腿“哐當”吻上門框。
張軏氣得快把牙咬碎,那可價值三千塊。
另一邊,張懋的少年家當正被小心翼翼請進門。
那些個東西,跟張軏攢下的寶貝相比,十分寒酸,根本是些不值錢的便宜貨。
可僕從們卻是小心翼翼的,像是抱著嬰孩一樣,輕手輕腳,生怕有什麼磕了碰了。
忽聽裏屋“哐啷”一聲脆響。
一個僕人慌慌張張跑出來,手裏捧著幾片青瓷碎片,故作委屈道:“三、三爺,您枕邊那小茶壺……”
張軏眼前一黑,那是他淘換了三年才湊成一套的鈞窯天青釉,平日連摸都捨不得讓人摸!
剛要發作,卻聽張輗道:“無妨,一把茶壺罷了。明日你去坊市買隻新的,賠給三爺便是。”
那僕人連忙點頭:“是,二爺。小人一定買一把最好的茶壺,賠給三爺。”
“好好。”張軏咬著後槽牙擠出兩個字,指甲已掐進掌心。
張輗手裏晃著把從張軏枕下摸出的匕首,笑得見牙不見眼:“三弟,自己家裏還藏這個?防誰呢?防耗子?”
說著還淩空劃拉兩下,刀風颯颯。
張軏臉色青了又白,白了又青。
他此前雖對陳旺大度吹噓,說自己不在乎英國公府,隻要陛下親政,定能掙下一個比這更大的基業。
嗬,牛皮吹得響,真到了這個時刻,心裏那壇陳年老醋還是打翻了,酸得他牙根發軟。
他,果然還是放不下。
一把奪回匕首,張軏冷哼道:“二兄如今管了家,夜裏走道可當心點,府裡……耗子確實多。”
說罷拂袖轉身,懶得再看這出大戲。
新安排的別院坐落在國公府最東北角,美其名曰“清雅幽靜”。
張軏踏進院門時,月光正照在爬滿青苔的照壁上,一隻壁虎“嗖”地竄過,帶落幾粒碎土。
“清雅,真清雅。”他環顧四周,啞然失笑,“二兄安排的地方,當然是清雅。”
白日裏還對他點頭哈腰的僕從,此刻全擠在正屋那邊領賞錢。
他的箱籠被胡亂堆在廊下,有個箱子甚至敞著口,露出半截他珍藏的前朝字帖,正被夜風嘩啦啦地翻著頁,像在嘲笑他的落魄。
四下無人,張軏再也綳不住,在空蕩蕩的院子裏大吼大叫,好一頓發泄。
末了,他癱在剛鋪好的床榻上,一股黴味直衝腦門。
說來也奇,這黴味非但沒讓他更惱,反像一瓢涼水,把滿腔怒火“滋啦”一聲澆熄了大半,連帶著腦子都透亮起來。
此前想不通的關節,現在似乎都想通了。
張懋這小子,能用國公府的產業拉攏張輗,兩人聯手把自己踢出局。
如此看來,陛下拉攏自己,又千裡迢迢從廣東弄來陳旺,又何嘗不是如此?
一定是這樣,一定是。
自家不過一個小小國公府,都爭權到這種地步,攝政王跟皇帝,那要爭得可是整個大明。
他驟然坐起,眼中精光乍現。
是了,定是陛下接連動作,讓攝政王起了戒心。
所以錦衣衛才突然出手,拿掉陳旺,這是在敲打,也是在剪除陛下的羽翼!
方纔那點被掃地出門的憋屈、憤恨,此刻竟像被大風刮跑的柳絮,眨眼沒了蹤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麻酥酥的興奮,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可這興奮沒蹦躂多久,便自己蔫了下去。
張軏後背冒出層冷汗,若不是頂著“英國公叔父”的名頭,以攝政王的做法,自己怕不是早和那廣東佬作伴蹲詔獄去了。
這可如何是好?
他還想著,等陛下親政之後,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。
尤其是這英國公府,這是屬於他張軏的東西!
現在看來,恐怕還沒熬到那天,就先成了權力碾盤上的豆渣。
他重重倒回床上,大口呼吸,那股黴味又兇悍地鑽進肺裡。
可這回,黴味裡卻像摻了點什麼別的。
一絲鋌而走險的腥氣,一縷孤注一擲的甜頭。
陛下親政是大勢所趨,滿朝文武、宗室藩王,誰不盼著這天?
攝政王再能耐,還能逆了這滔天大勢?
既然攔不住……
張軏盯著頭頂那根長了黴斑的房梁,嘴角一點點勾起來:“既然攔不住,我何不……何不主動些?”
這屋內佈置簡陋,隻有一盞油燈亮著,火光在他眼中跳竄,映出越來越盛的貪慾。
張懋為拉攏張輗,捨得丟擲國公府的產業。
若我能助陛下奪回大權,陛下又會賞我什麼?
“嗬嗬哈……”
空寂的房間裏,忽然漾開一陣詭異的笑聲。
早些時候,張軏還在京師街四處打聽陳旺下落時,韓忠已一身清爽地踏進了郕王府書房。
“王爺,陛下,”他抱拳行禮,“陳旺已拿了,人在詔獄。”
朱見深抬起眼,有些驚訝:“抓了?張鎮不是還沒回京麼?罪證尚未齊備,怎麼提前動手了?”
朱祁鈺也看過來:“可是出了什麼岔子?”
“回王爺,是陳旺已得知廣州之事。他留在那邊的眼線,不遠萬裡趕來了京師報信。”
拿下陳旺和陳七後,韓忠便將兩人分開審訊。
陳旺好歹是二品的都指揮使,不好對他用刑。
但對陳七可就沒什麼講究了,幾套“錦衣衛特供·大記憶喚醒術”下去,該說的不該說的,連去歲偷看他嫂子洗澡的事情都抖落乾淨了。
朱祁鈺聽罷輕笑:“這人還真是忠心。”
這陳七得知事發,不想著自保,還能千裡萬裡趕赴京師報信,確實是足夠忠心。
“既然如此,抓了就抓了吧,”朱見深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,“先關他幾日,等張鎮到了,再一併公佈罪狀便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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