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衛茶館鋪麵不大,或者說,不能太大。
它離郕王府西牆不過一箭之地,若起了樓閣,恐怕就有窺視王府內庭的嫌疑。
故而這茶館隻得一進小院、三間瓦房,簷高不過丈二,招牌也是塊舊木板,漆色斑駁,墨字卻端正:“臨衛茶館”。
有人說,掌櫃的是錦衣衛的番子,專在此處聽風聲。
也有人說,他是東廠埋的釘子,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,看人時像在錄口供。
還有更離奇的,說他是興安的遠房表親,在此替王府看門……
掌櫃的聽了,隻嗬嗬一笑,提著銅壺繼續給人續水。
隻有那些探過底的老茶客才知道,掌櫃姓常,名福,宣德年間就在這兒煮茶了。
這茶館,是他父親傳下來的。
再往前數,洪熙朝這兒就開了張,那時王府還不叫郕王府,是衛王朱瞻埏的府邸。
隻是這位王爺十四歲就沒了,府邸空置多年,漸漸無人提起。
直到正統朝,才賜給了當時的郕王。
常掌櫃常說:“我這兒啊,伺候過兩代王府的影子。”
這話不假,每日天光大亮時,若是日頭好,就能看見王府的影子,正正好好地投到茶館門前來。
來這兒喝茶的人也怪。
他們往往天剛亮就來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一壺茶,一碟瓜子,有時加兩個燒餅,便能坐到暮鼓響起。
茶續了又續,水淡得沒了顏色,人卻不動,隻靜靜看著窗外,或低頭在紙上寫寫畫畫。
他們似乎不用謀生,或者說,坐在這兒喝茶,就是他們的生計。
於是茶館裏最忙的,是拎著銅壺來回奔走的掌櫃。
最熱鬧的去處,卻是院角那間茅廁。
沒辦法,任誰一坐五六個時辰、灌下幾壺茶湯,都免不了多跑幾趟。
茅廁門口總有三兩人排隊,相視一笑,心照不宣。
陳旺從午時起,就坐在靠窗那張桌子。
茶續到第三壺,茅廁去了第七回——這次運氣好,前麵沒人,不用排隊。
他匆匆進去,又匆匆出來,回到位上時,袖口還沾著一點沒甩乾的水漬。
深秋的天是越來越短了,這才酉時三刻,天色便已昏昏沉沉地壓下來。
常掌櫃提著盞燈籠從後堂出來,用竹竿挑著,將之點亮,掛在簷下。
昏黃的光暈散開,將茶館籠在一片暖融融的影子裏。
他走到陳旺桌前,臉上堆起慣常的笑:“客官,天色晚了。小店規矩,若要繼續在此飲茶,需再加十文夜茶錢。”
陳旺抬眼看他,眉頭微微一蹙。
他心裏有些奇怪:這掌櫃怎麼偏到我麵前來說這話?
眼角餘光往旁一掃,卻見方纔還坐著的那些茶客,此時已悄然有了動作。
有人掏出十個銅板,輕輕放在桌麵。
有人一言不發,拎起隨身的小包袱便往外走。
動作熟稔,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。
沒有人交頭接耳,沒有人出聲詢問。
整個茶館裏,隻有燈籠中燭火輕微的劈啪聲,和遠處隱隱傳來的暮鼓。
陳旺嘴角抽了抽,從懷中摸出十文錢,推過去。
常掌櫃嘿嘿一笑,手指一抹,銅錢便滑進袖中:“好嘞,馬上給您續熱水。秋夜寒,茶得熱著喝。”
陳旺搖搖頭,目光重新死死鎖向窗外巷口。
從這兒,能清楚看見郕王府西側門。張軏若從王府出來,必過此處。
茶館裏,其他茶客依舊安靜地坐著,有人輕輕咳嗽,有人翻動紙頁。
常掌櫃在櫃枱後撥著算盤,珠子聲清脆規律,像在數著陳旺的心跳。
又等了約莫一刻鐘,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陳旺精神一振,眯眼細看,卻不見王府有人影出現,剛升起的希望立刻消散。
隻見一個人影匆匆走近,頭戴鬥笠,走得氣喘籲籲。
到了茶館附近,便左右張望,神色警惕。
這舉動惹得茶客們紛紛側目,陳旺也順著看了一眼。
不看不知道,一看嚇一跳。
那人抬頭時,鬥笠下露出了一張陳旺再熟悉不過的臉,正是他留在廣州的暗哨,陳七。
“你怎麼……”陳旺話到一半,忽然意識到不對。
陳七本該在廣州盯著李順、王昌那兩個蠢貨,絕無可能擅自離崗。
除非——
“大人!”陳七也看見了他,連撲帶爬衝到桌前,聲音壓得極低,卻止不住發顫,“出、出大事了!”
陳旺一把將他拽進旁邊昏暗的小巷,低聲厲喝:“說清楚!”
“您離開廣州不到十天,李順、王昌就和番商瓦揚在沙洲交貨,被錦衣衛當場拿住!”陳七語速極快,
“後麵,成山侯陳豫帶水師趕到,您留下的親兵隊長陳琦,還有番商瓦揚……全被剝皮揎草,掛在廣州市舶司門口示眾!”
“什麼?!”陳旺渾身一僵,腦中嗡的一聲。
剝皮揎草……那是太祖爺定下的極刑,專懲貪腐通敵之重犯。
陳琦是他堂侄,更是他心腹中的心腹,連他都……
“李順王昌呢?”陳旺抓住陳七的手臂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。
“被、被錦衣衛押走了,說是要押送進京……”陳七疼得齜牙咧嘴,“小人一得信,就連夜混上漕船往北逃,一路沒敢停……”
陳旺猛地鬆手,踉蹌著倒退兩步,脊背重重撞在牆上。
旁邊茶館窗子裏透出的燭光,在他眼中晃動成一片破碎的光暈,映出一張慘白如紙的臉。
調虎離山。
這四個字像淬毒的釘子,一下下鑿進他心裏。
什麼天子親召,什麼講武堂重用,全是圈套!
朱見深和朱祁鈺,那對叔侄分明是算準了他會急著進京攀附新主,故意將他調離老巢!
“好……好手段……”陳旺從牙縫裏擠出聲音,忽地站起來,“走!”
“大人?”
“立刻出城!”
說罷,他再不多話,轉身就朝巷外疾步離去。
張軏從郕王府西側門出來時,天色已完全黑了。
他在王府門房等了將近半日,才見到皇帝。
少年天子對他很是客氣,賜了座,還問了幾句講武堂的課業。
可當他旁敲側擊問起陳旺為何遲遲不見召時,朱見深隻微微一笑:“張侍郎倒是關心陳都司。不過其入京述職,自有流程章程,急不得。”
他定了定神,往茶館方向走去。
陳旺應當還在那兒等訊息,得安撫幾句,讓他耐住性子。
然而到了茶館,卻早不見對方蹤跡。
“那位客官?”常掌櫃回憶道,“約莫半個時辰前,急匆匆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張軏心頭一跳。
“是啊,著急忙慌的,像有什麼急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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