緊趕慢趕,終於在黃昏時分來到京師地界。
陳旺掀開車簾往外一瞧,嘿,道路不知啥時候變得又平又寬。
路麵是勻勻實實的灰白色,車轍壓上去隻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,先前那顛得人屁股發麻的勁兒,幾乎沒了蹤影。
“這是……”陳旺有些驚訝。
“鐵土路。”張軏也看了一眼,“摻了砂石鋪平壓實,幹了之後堅硬如石,雨天不泥濘,晴天不起塵。”
陳旺仔細打量路麵,嘖嘖稱奇:“這東西好!若用此物修路,豈不是比那鐵軌道實在得多?”
“誰說不是呢。”張軏嘆道,“可這玩意產量有限,要優先供應九邊,修築要塞堡壘。京畿這邊的路,隻能慢慢來。”
陳旺搖頭:“又是九邊……攝政王對邊防倒是上心。”
“不上心不行吶,”張軏介麵道,“草原上那個伯顏,捧了那位的兒子當大汗,誰知道哪天會不會突然咬過來。遼東、宣府、大同,處處都要加固防務。”
說話間,馬車已來到東便門。
城牆巍峨,城門處車馬行人排成長隊。
守城兵卒查驗文書,見是國防部的馬車和兩位武官,簡單盤問後便放行了。
入了城,街道果然比城外更加平整。
主要幹道都已鋪上了鐵土,車馬通行順暢。
街市繁華,行人如織,各家商鋪招牌琳琅滿目。
陳旺久在廣東,雖也見過廣州的繁華,但京師的氣象終究不同。
街麵整潔,秩序井然,巡邏的兵卒精神抖擻,百姓衣著體麵者甚多。
“京師變化真大。”他忍不住感慨。
“都是這幾年折騰出來的,稅課司整頓商稅,市政司修路清渠,報業司管著輿論……一套套新衙門,一件件新規矩。”
張軏語氣平平,聽不出是贊是貶。
馬車一路駛向皇城方向,最後在國防部衙門前的廣場停下。
兩人下了車,張軏拍拍袍角:“陳兄今日先在此處述職,把奏疏遞上去。我估摸著,最遲明天,陛下應該就會召見。”
陳旺拱手:“全仗張侍郎引薦。”
“好說。”張軏拍拍他的肩,“記住,見了陛下,務必表露忠心。至於攝政王那邊……該恭敬恭敬,可心裏得有桿秤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陳旺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向國防部那威嚴的大門。
門房驗過文書,引他入內。
穿過前庭,來到正堂,隻見堂內已有數名武官在等候。
見他進來,有人點頭致意,有人漠然無視。
陳旺尋了個位置坐下,靜靜等待。
堂內懸掛著巨幅輿圖,標註著大明各處邊防要地。
北至大寧、開平,南至瓊州、滿剌加,東至朝鮮、日本,西至哈密、烏斯藏,疆域之廣,令人心潮澎湃。
他想起張軏的話,想起那位即將親政的少年天子,想起自己可能擁有的未來,嘴角不自覺彎了起來。
不多時,便有書吏過來知會:文書已遞上去了,請先去館驛住下,若有召見,也好隨時通傳。
尋常官員入京述職,等上一兩個月是常事。
這期間,得自己去各衙門走動。
哪一關不打點,文書就可能壓在某個筐底,沾灰生黴。
但是吧,陳旺可不一樣,他是陛下親召,又是都司這樣的封疆大員。
按常例,三五日間,便會有訊息。
這也正是陳旺選擇住館驛的原因,本想著離得近,陛下召見方便。
可誰曾想,一連等了整整十天,居然一點訊息都沒有。
他這下可真有點坐不住了,趕忙跑去英國公府,找張軏幫忙。
張軏也覺得奇怪,第二天就直奔郕王府,遞了帖子,想求見小皇帝,打聽打聽這到底唱的是哪一齣。
這時候,朱祁鈺正和朱見深在西苑的涼亭裡下棋呢。
亭外一池殘荷未盡,幾尾錦鯉慵懶遊曳,午後的陽光透過來,落在棋盤上一片金黃。
棋盤是紫檀木的,棋子乃雲南貢玉,觸手溫涼。
隻可惜,其中一人是個臭棋簍子。
朱見深執黑,落子時前特意抬眼看了看,嘴角含笑:“王叔,你這一步下去,右邊這塊可全沒了。”
“啊?”朱祁鈺捏著白子,對著棋盤認真琢磨了好一會兒,忽然一笑:“圍棋還是太難了。興安,還是把象棋拿來吧。”
“王叔這是要在象棋上找補回來?”朱見深挑眉。
“那當然,象棋我可比你強,本王當然要揚長避短。”朱祁鈺說得理直氣壯。
朱見深小臉一垮:“剛才誰說‘要挑戰自己軟肋’來著?”
“哈哈哈,”朱祁鈺眼睛往旁邊一瞟,“誰說的?興安,是你嗎?”
興安哪敢接話,隻裝模作樣地躬身:“老奴年紀大了,耳朵不好,剛纔是沒聽清哪位說的……”
黑白大勢已去,朱祁鈺倒也不惱,樂嗬嗬看著興安撤下圍棋,換上一副沉甸甸的象牙象棋。
棋子入手溫潤,刻著端楷的“車”“馬”“炮”,邊緣已被摩挲得微亮。
“這回可要讓著些,王叔。”朱見深嘴上說著,手卻利落地擺上紅方,“上次跟你下象棋,被殺的好慘。”
“那是你棋力未到。”朱祁鈺執黑,先跳了個邊馬,姿態閑適,“為君者,走一步看三步。你啊,還是太實誠。”
朱見深也不反駁,隻認真盯著棋盤,忽地走了一步炮八平五,直指中宮。
涼亭裡一時隻剩棋子輕叩棋枰的聲響,間或傳來池魚躍水的細微動靜。
下了約莫一刻鐘,管事太監躬身入亭,呈上張軏的帖子:“英國公府張侍郎遞帖求見陛下,說是有急事。”
朱見深聽後,卻是不應,反開口問道:“王叔,張鎮到哪裏了?”
“嗯,前日已過了徐州。”朱祁鈺應了一聲,目光仍落在棋盤上,隨手挪了個車,“漕船若順風,再五六日也該到了。”
“那陳旺在館驛……已等了十日。”
“等就等吧。”朱祁鈺終於抬眼,目光與朱見深對上,兩人眼中都有心照不宣的亮光,“廣東天高皇帝遠,他做了多少好事,總得讓賬本和人證湊齊了纔好說話。”
要不然,沒憑沒據的,那些躲在暗處看戲的人,還得罵咱們叔侄聯手欺負邊將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,朱見深卻是聽懂了,低聲道:“我明白。隻是張軏今日遞帖來問,怕是起了疑。”
“起疑纔好。”朱祁鈺忽然笑開,伸手越過棋盤,揉了揉朱見深的發頂。
少年天子束著金冠,這一揉,幾縷髮絲便散落額前,方纔對弈時的沉穩氣度瞬間被揉碎,露出幾分這年紀該有的稚氣。
“王叔……”朱見深無奈地瞥他一眼,倒也沒躲,隻抬手隨意理了理鬢髮,“張軏還當朕年紀小、好拿捏,以為朕急著親政,就會和他聯手。”
“他啊,是拿他自家叔侄那點糟爛事,來度你我之心。”朱祁鈺收回手,語氣裏帶上一絲冷意,轉眼又消散,隻餘溫和。
“待會兒見了他,話說七分,留三分懸著。讓他覺著你有心親政,卻礙於我這個王叔的威勢,暫不敢動。”
“將軍!”朱見深點頭,目光落回棋盤,忽然走了一步馬二進三,輕笑道:“王叔,可莫小看了我。”
朱祁鈺盯著棋盤看了兩秒,倒吸一口涼氣,抬眼看向眼前這小子。
好傢夥,現在連象棋也下不過他了?
看來下次……得跟他玩跳跳棋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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