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番慷慨陳詞說罷,沈文星自覺發揮甚佳,心中暗暗激動。
王爺會如何回應?可是要當麵讚許於我……
朱祁鈺卻沒立刻開口。
他端起手邊那杯已經微涼的茶,慢悠悠啜了一口,目光在幾個年輕人臉上掃過一圈。
沈文星還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,脖頸微微繃著,像極了等著夫子點評課業的蒙童。
“嗬。”朱祁鈺忽然笑了,放下茶盞,語氣裏帶了幾分調侃,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來了!終於能在王爺麵前留名了。
“學生沈文星,浙江舉子,見過王爺。”
“哦?”朱祁鈺忽然想起前幾日在內閣看到的那份問卷,署名正是此人。
沈文星聽他語氣似有深意,心頭一跳:“王爺,可是學生所言有何不妥?”
“沒什麼不妥,”朱祁鈺擺擺手,語氣輕鬆,“你這番話,條理清楚,立意也高,看得出是認真琢磨過的。”
沈文星剛鬆半口氣。
朱祁鈺話鋒一轉:“不過嘛……太祖爺當年定下規矩,不許生員議政,你們可知為何?”
他的心頭又是一緊,莫非王爺將這番話視作妄議朝政?
李茂才遲疑著答道:“是……怕書生妄議國事,擾亂朝綱法度?”
“這是一層。”朱祁鈺點點頭,“但還有更深的一層,是為了護著你們。”
“你們年輕,熱血。有時候腦袋一熱,便自覺窺見了天下至理,恨不得立時三刻上書朝廷,指點江山。”
他手指輕輕敲著椅背,語速不急不緩:“就像沈文星剛才說的,鐵軌鋪到通州,漕糧一日入京,貨殖流通,國脈暢通。”
“聽著多好?任誰聽了,都覺得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,恨不得明日便破土動工。”
沈文星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“可然後呢?”朱祁鈺看向他,“海量的生鐵從何處來?沿途田畝宅院如何徵用?僱工的錢糧又從哪兒出?”
“通惠河上的船戶、碼頭的腳夫、陸路的車馬行,多少人靠這最後五十裡吃飯。鐵軌一通,他們生計何存?若是鬧起事來,又該如何處置?”
一連串問題砸下來,沈文星額角隱隱見汗。
朱祁鈺卻笑了,不是譏諷,倒像長輩看著自家愣頭青孩子:“別慌,這些問題不是詰問你,是在告訴你。”
“一件事好壞,不是憑著一腔熱血、一番道理就能斷定的。得拉長時間,慢慢看,細細算,把前因後果、利害得失都擺明白了,纔算真正看清楚了。”
他站起身,踱到窗邊。
窗外日頭西斜,給庭院裏的老槐樹鍍了層金邊。
“太祖爺為什麼不讓生員議政?就是因為你們這個年紀,熱血是真熱血,單純也是真單純。”
朱祁鈺揹著手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看見貪官,恨不能立刻摘了他的烏紗;看見弊政,恨不得一夜之間統統革除。這心是好的,可這世上的事,若真那麼簡單,哪還有那麼多千古難題?”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:“更怕的是,有心之人會利用你們這份‘關心天下不平事’的熱腸。拿你們的赤忱當柴薪,去點燃他們通往私利的路徑。”
明末的東林黨便最精於此道,張口“清流”,閉口“大義”,道德高地守得牢牢的。
可他們自己呢?
田產連阡陌,商鋪遍州縣,趴在朝廷身上吸血,卻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聖人模樣。
那他們怎麼維持這形象?
簡單。
養一批熱血年輕讀書人,給他們灌輸‘非我族類其心必異’、‘祖宗之法不可變’、‘與民爭利便是奸佞’。
把這些半大小子忽悠得熱血上頭,真以為自個兒是挽狂瀾於既倒的忠臣義士。
等到朝廷真要整頓稅務,他們便說這是盤剝百姓。
打算開海通商,他們又說這是背棄祖製。
想要練兵禦侮,他們再罵這是勞民傷財。
總之,凡是觸碰到他們利益的,一律打成“禍國殃民”。
而那些被忽悠瘸了的年輕人,就沖在最前麵,上書罵街、叩闕哭諫,把自己當柴火燒,給背後那些人烘暖了炕頭。
等哪天真正大難臨頭,敵人打到家門口了。
那群“清流聖人”立馬跪得比誰都快,高呼萬歲,轉身就成了順民。
嘴上喊著殉國,實則說那湖水太涼。
文章寫要守禮,轉頭嘀咕頭皮太癢。
隻有那些被他們忽悠的年輕人,真信了那些大義,豁出命去填了溝壑,死了還要被人說一句‘愚忠’。
這話說完,屋子裏變得有些安靜。
連埋頭算數的江景安和王智傑都停了筆,抬頭看過來。
“王、王爺……”李茂才喉嚨發乾,“那……那我們該如何是好?難道就不該關心國事,不該發聲了嗎?”
“當然要關心!”朱祁鈺斬釘截鐵,“不但要關心,還要事事關心。但關心之後,不是急著跳出來表態,而是先看,先想,先琢磨明白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王智傑麵前那堆算紙:“就像江景安和智傑現在做的。”
“想鋪鐵軌?好,先把地形測準了,把用料算清了,把可能遇到的麻煩一項項列出來,琢磨透了,再來說‘該不該做’、‘怎麼做’。”
“國事也是一個道理。”朱祁鈺目光炯炯,“聽見一個說法,別急著拍案叫好或破口大罵。多問幾個為什麼。”
“誰在說?他為什麼這麼說?他說的背後,牽扯哪些人的利害?若按他說的做,得益的是誰,受損的又是誰?把這些都想一圈,再下判斷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幾個學子麵前,拍了拍沈文星的肩膀:“熱血不是壞事,但得配上一副冷眼、一顆清心。”
“風聲雨聲讀書聲,聲聲入耳;家事國事天下事,事事關心——這‘關心’二字,不是讓你聽見風就是雨,而是先把耳朵豎起來,把眼睛擦亮了,看明白風雨從哪兒來、往哪兒去,再想自己該站哪兒、說什麼。”
沈文星深深吸了口氣,躬身長揖:“學生……受教了。”
其他幾人也紛紛行禮。
朱祁鈺哈哈一笑,氣氛頓時鬆快起來:“行了,都別繃著了。本王說這些,不是要嚇唬你們,是怕你們一身才學,將來被人當了柴火燒了,可惜。”
他扭頭看向江景安和王智傑,語調輕快:“你們倆算得如何了,可有頭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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