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智傑從算紙堆裡抬起頭,鼻尖還沾著一點墨漬,苦笑道:“王爺容稟,這一大堆要算明白……可真沒那麼容易。”
“光是通州到京城這五十裡,地勢起伏、河渠交錯,橋樑涵洞怎麼留、坡度如何控、彎道逕取多少,每一項都得反覆驗算。”
“算錯一個數,將來不是車翻就是橋塌,學生可擔不起這責任。”說罷,他帶著歉意欠了欠身:“這一時半會的,實在是……”
“得得得,”朱祁鈺笑著擺手打斷,“本王又沒催你,你慢慢算便是。算清楚了再去找安固伯,讓他給本王上書。”
他轉身踱了兩步,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看向沈文星幾人:“話說回來,你們幾個今日專程找來這小院,總不會隻是來看智傑算題的吧?”
沈文星忙上前一步,衣袖輕振,恭敬道:“回王爺,學生等人正是為王公子而來。”
他頓了頓,神色認真:“進學館要開數算課程,可一時尋不到合適的先生。聽聞王公子數算精深,在國子監是出了名的,這才貿然前來相邀……”
話音未落,朱祁鈺“噗嗤”笑出聲。
他扭頭看向還在埋頭算數的王智傑:“聽見沒?人家是來請你當夫子的!”
王智傑茫然抬頭,一臉懵:“啊?我?!”
朱祁鈺笑著幫腔:“你們可是找錯人嘍,王智傑並不適合去教進學館的數算。”
待反應過來,他連忙擺手,差點打翻手邊的茶盞:“不可不可!沈兄你們找錯人了!”
他抓起幾張算紙,上麵滿是沈文星等人完全看不懂的符號曲線:“我琢磨的多是這些……”
“王爺管這叫‘高等數學’,和科舉要考的《九章》《周髀》根本不是一路。讓我去教,怕是隻會誤人子弟。”
朱祁鈺接過話頭,笑嗬嗬地點頭:“正是此理。智傑所學太深,反而不適合教科舉那些基礎。”
他話鋒一轉,忽然伸手一指旁邊的江景安:“依本王看,你們該請的先生——在這兒呢。”
“咳咳!”江景安顯然被這話嚇了一跳,急忙擺手,“王爺您可別拿學生開玩笑!我這點微末之光哪敢與皓月爭輝?王兄纔是真才實學……”
“此言差矣。”朱祁鈺踱步來到他身邊:“科舉要的那幾本算經,你早啃透了吧?《九章》裏的方田粟米,《周髀》裏的勾股測量,哪樣難得倒你?”
“這……”江景安仍是有些猶豫,喉嚨裡像是被什麼堵住了。
他,江景安,江閣老家那個“不務正業”、整天琢磨“奇技淫巧”的小兒子。
以前沒少被父親搖頭嘆氣,被族中長輩暗地裏唸叨“可惜了閣老清名”。
可現在,王爺竟指著他說:你能去進學館當先生。
進學館啊!
那可是匯聚天下英才、無數學子夢寐以求的地方。
他突然覺得有些恍惚,像一腳踩進了不真實的夢裏。
那些他曾以為是私人愛好、上不得檯麵的東西,忽然間就成了能登堂入室、教授他人的“學問”?
這番轉變,像一陣疾風,吹得他心頭亂顫,又隱隱發熱。
他神情激動,話都講不太清楚:“這,這……我,我不過一個秀才功名……”
江景安的能耐,沈文星等人剛才也見識了,雖非頂尖,卻也紮實夠用,教他們綽綽有餘。
更何況,還有王爺的親自介紹。
於是,沈文星帶頭,眾學子行師禮:“請江先生教授我等數算之道。”
說罷,便要下拜。
“等等等等!”江景安急得擺手,臉都憋紅了。
他還想推辭,話到一半,忽然頓住了。
眼珠轉了轉,一個念頭如火花般竄進腦海。
臉上神色頓時由急轉喜:“要我去教……也行。不過得有個條件。”
“先生請講!”
江景安挺直腰板,努力擺出嚴肅模樣:“你們得正式些。過兩日,備上束脩,去江府再請我一次。要當著我家老爺子的麵,鄭重其事地請。”
沈文星有些不解:“這是為何?”
江景安“嘿嘿”一笑,露出幾分狡黠:“你們不懂,我家那位,最重禮數。”
“若見我被人正經八百地請去當先生,麵上有光,往後還好意思再說我遊手好閒麼?”
他越想越得意,彷彿已經看見父親那張板著的臉,在幾位學子的邀請下,不得不擠出笑容說“犬子才疏學淺,蒙各位抬愛”的場景。
朱祁鈺在一旁看得直樂,補了一句:“最好陣仗弄大點,讓江閣老看看,他兒子可是出息了。”
“王爺英明!”江景安眉開眼笑,彷彿已經看見自己搬出江府、住進進學館教舍的自由日子就在眼前。
沈文星幾人麵麵相覷,隨即會意,齊聲應道:“學生明白,定當鄭重相邀!”
暮色透過窗欞,給屋裏每個人都鍍了層暖融融的金邊。
幾日之後的文淵閣。
江淵今天臉上的笑,就沒斷過。
陳循正好從他身邊走過,忍不住好奇:“府上可有什麼喜事,今日你……”
江淵一聽,不等他說完就接話:“也算不上什麼大事,哈哈。”
他捋了捋須,努力想擺出淡然的模樣,可眉梢眼角的笑意卻漾開了。
“就是進學館的一些學子,也不知怎麼想的,鄭重其事地備了束脩,登門請我家那不成器的三小子去講授數算。”
“你們是沒瞧見,幾十個學子,身著著襴衫,恭恭敬敬地行禮,口口聲聲‘請江先生授業’。”
他故作無奈地搖搖頭:“景安那小子,你們也知道,平日沒個正形。沒想到,竟還有這般出息。”
說罷,又特意看向王文:“聽說,令侄數算也不差,不知可有進學館的學子,登門請師?”
王文捏著筆桿的手指微微一緊,他侄兒王智傑擅數算,這事閣裡幾位都知曉。
原本以為科舉加了數算,他能更受看重,誰想竟是江淵家的小兒子被學子奉為老師,自家這個反倒無人問津。
王文心裏琢磨,多半是智傑接觸數算之後鑽得太深,外人不知其能。
想歸想,開口卻淡淡的:“各人有各人的緣法。”
“那是自然,”江淵笑嗬嗬地應著,可那語調怎麼聽都透著股得意,“年輕人嘛,能踏踏實實做些正經事,教教書、育育人,老夫也就心滿意足了。總比整天琢磨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強,王閣老說是不是?”
這話就有些刺耳了。
王文臉色微沉,正要開口——
“哎呀,好事,這都是好事啊!”
一聲朗笑插了進來。
隻見徐有貞捧著幾份文書從門外進來,顯然是聽見了方纔的對話。
他臉上堆著笑,腳步生風地走到兩位閣老中間。
“江公子得學子推崇,自是美事一樁。王公子潛心深研,亦是學問正道。”徐有貞左右看看,一副打圓場的模樣,
“要我說,這恰恰說明咱們推動數算入科舉,是順應人心、澤被學林的大好事!否則,學子們怎會如此渴求明師?”
他挺了挺胸,語氣不自覺帶上了幾分指點江山的意味:“如今看來,此事能成,亦是水到渠成。可見凡事隻要方向對了,眾心所向,自然……”
他話裡話外,儼然已將數算入科舉的功勞,大半攬在了自己身上。
那神態,那語氣,彷彿已是內閣首輔在調和鼎鼐、評點功過。
陳循在一旁默默聽著,目光在徐有貞那掩不住得意的臉上停了停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