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學館裏的學子,個個都是千裡挑一的聰明人,不怕學新東西,就怕想學沒門路。
自己摸索效率太低,還容易走彎路,萬一耽誤了正經的經義功課,那纔是真的虧大了。
沈文星下意識又摸了摸袖中那本《九章算術》。
他這半年暗自用功,基礎比旁人稍好,但若要應對佔四分之一的科舉分值,且是朝廷未來要大力推崇的“實學”,這點底子怕也不夠。
“須得找位先生。”身邊的李茂才低聲道,眉頭緊鎖。
“是啊,得找先生。”沈文星點頭,隨即也皺起眉,“可這先生,去哪裏找?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難題。
精通經義的老夫子,京城裏一抓一大把。
各家書院、私塾,乃至現任的翰林,禦史,都能請到。
可精通數算的先生……
這樣的人當然也不少,隻要他們拉得下臉,能找出一大堆,而且價錢比老儒生便宜得多。
各大商行、銀號的掌櫃、賬房,各類礦場、工坊裡的大工匠,個個都懂數算。
可問題也在於此,他們拉不下這個臉。
他們可是進學館學子,將來是要入朝為官、牧守一方的。
去向商賈工匠之流求教?
傳出去,豈不成了士林笑柄?
日後同年相聚,那都抬不起頭來。
士農工商,界限分明。
請個商賈來做西席,簡直是倒反天罡,自降身份。
李茂才眼神忽然一動,“等等,沈兄,你我還忘了一處!”
“何處?”
“國子監!”李茂才壓低聲音,卻帶著一絲興奮,“當初王爺改革學製,把我等分來進學館。留在國子監的那批人裡,我聽說……就有專門鑽研數算的。”
沈文星眼睛一亮:“不錯!國子監再如何,也是朝廷官學,裏麵的監生,名義上還是我等同窗。請他們來教,同窗之間切磋學問,傳出去……總不算丟人吧?”
這個念頭一起,便再也按捺不住。
很快,一小批最為焦慮也最想抓住機遇的學子,便聚攏在沈文星和李茂才周圍。
幾人一合計,決定重回那座離開了大半年的“母校”——國子監,去找找精通數算的良師。
兩個半時辰後,國子監大門外。
沈文星一行七八人,站在那熟悉的朱漆大門前,卻有些不敢邁步。
不是近鄉情怯,而是眼前的景象,與他們記憶中的最高學府,差別未免太大。
以前的國子監,縱然監生良莠不齊,多有恩蔭紈絝,但規製森嚴,殿宇肅穆,行走其間總能感受到一份屬於朝廷官學的莊重。
而現在?
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國子監圍牆外,原本荒草甸子的那片區域,竟被開墾成了整整齊齊的十幾畝田地!
時近中秋,田裏的莊稼已有一尺來高,黃澄澄連成一片。
更讓他們瞠目的是,田埂間真有穿著監生常服的人影,卷著褲腿,赤著腳,在彎腰擺弄著什麼,褲腳上濺滿了泥點。
“那……那是在……種地?”一個學子結結巴巴,指著那邊。
“監生……親自下田?”另一個滿臉不可思議。
還沒等他們消化完這“耕讀傳家”的實地教學版,一陣富有節奏的“叮噹、叮噹”聲又從國子監院內傳來,間或夾雜著模糊的吆喝和木料碰撞聲。
聽著不像讀書聲,倒像哪個工匠作坊開了張。
李茂才使勁眨了眨眼,扯了扯沈文星的袖子:“沈兄,我們……沒走錯地方吧?這真是國子監?不是哪個皇莊或匠作營?”
沈文星也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荒誕感,肯定道:“門匾沒錯,是國子監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了一句,“隻是這國子監,似乎已非昨日之國子監了。”
既來之,則安之。
幾人懷著強烈的好奇與忐忑,邁步進了大門。
門內景象,更是讓人眼花繚亂。
甬道旁原本整齊的屋舍,有的門窗大開,裏麵堆著各式各樣的木料、鐵件,甚至看到有人拿著鋸子比劃。
有的房間裏煙氣繚繞,不知在燒製什麼。
廊下,兩個監生蹲在地上,對著一堆沙土和幾塊石頭爭論不休,手裏還拿著炭筆在石板上寫畫著看不懂的符號。
讀書聲?有,但很稀落,幾乎被這些動靜蓋了過去。
“這……成何體統!”一個出身嚴正的學子忍不住低斥,臉都漲紅了,“堂堂國子監,竟弄得像市井工坊!”
“噤聲!”沈文星連忙製止,低聲道,“別忘了我們是來求師的。看這般光景,或許……真能尋到我們要找的人。”
畢竟在世人眼裏,數算和這些農事工匠之學,本就同屬“雜學”之流。
正猶豫該往哪兒走,旁邊來了個人,肩頭扛著一把鋤頭,鋤頭上還沾著新鮮泥土。
那人看到沈文星等人,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綻開笑容:“咦?這不是沈兄、李兄麼?稀客稀客!今天怎麼想著回國子監轉轉?”
來人竟是舊識,姓趙,以前在國子監時便是個活躍人物,學問雖平平,但交遊甚廣。
沈文星連忙拱手:“趙兄,別來無恙。我等此番前來,實是有事相求。”
“哦?何事?儘管說!都是哥們。”趙監生哈哈一笑,放下鋤頭。
李茂才接過話頭,客氣問道:“聽聞國子監內,如今有同窗精研數算之學,不知其中翹楚是哪幾位?我等進學館那邊,新立了數算課業,苦無名師指點,特來請教。”
“數算?”趙監生摸了摸下巴,眼睛一亮,“嘿!要說咱國子監裡玩這個的,頭一號,那必須是王智傑,王兄啊!”
“王智傑?”沈文星和李茂才同時一怔,互相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。
這人他們當然認識,不僅認識,以前關係還頗有些微妙。
王智傑,內閣王文家的子侄。
憑著這層身份,當初在國子監也算是一號人物。
按理說,沈文星他們該巴結著點。
可這位王公子,偏偏是個不務正業的主。
對聖賢經義興趣缺缺,反而整天鼓搗些“奇技淫巧”,不是琢磨機關榫卯,就是演算些“無用”的數理題目。
為了不被他帶歪了“科舉正道”,沈文星他們以前可是刻意保持著距離。
趙監生沒注意到他們神色的細微變化,自顧自說得興起:“智傑兄那可真是厲害,王爺都曾過來與他商議數算之道。雖然他們說的什麼,我一個字也聽不懂便是了。”
“他……如今在何處?”沈文星問。
“喏,就在監內西北角,那片廢置的庫房院子,這會兒準在!”趙監生熱心指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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