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沈文星這般矜持推卻,趙主事眼中雖掠過一絲惋惜,卻也不強求,隻是再次客氣地拱手致意。
李茂纔看著自己終於完成的答卷,又看了看沈文星那雲淡風輕的樣子,心中百味雜陳。
欽佩之餘,那二百兩和“九品登仕佐郎”的待遇,在他心中,卻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,激起了實實在在的漣漪。
他收起筆墨,對趙主事低聲道:“多謝主事給予機會。學生……學生若將來科場不順,不知貴司……是否還招人?”
趙主事立刻笑道:“這你可放心,西洋公司前途廣大。隻要將來能通過公司考覈,大門隨時為你敞開。”
沈文星聽了,回過頭來,嘴角一翹,拍了拍李茂才的肩膀:“李兄,那你可得加把勁兒了。將來真要進了西洋公司當上掌櫃,務必好好經營。”
他眼珠一轉,帶上了幾分玩笑的調侃:“說不定啊,等我高中進士,點了戶部主事,正好管你。到時你可別把賬算錯嘍!”
李茂才臉上掠過一絲窘迫,但很快化作憨厚一笑:“沈兄說笑了,科舉正途,小弟自然全力以赴。隻是……多備條路,心裏總歸踏實些。”
他心中的天平,在東華門唱名的理想與現實保障之間,微微地地晃動了一下。
周圍看熱鬧的學子也跟著鬨笑起來,紛紛打趣李茂才“誌氣不堅”。
然而,當夜幕降臨,眾人回到各自的號舍後。
許多房間裏,卻並未像往常一樣,立刻響起誦讀經史的聲音。
在油燈昏黃的光暈下,不少人悄悄從箱底翻出了《九章算術》、《演演算法統宗》等,蹙眉鑽研起來。
窗外秋蟲唧唧,屋內算的默唸聲低不可聞,卻悄然匯成了一股新的暗流。
次日,郕王府側廳。
戶部尚書張鳳袖著一份簡冊,由內侍引著,快步走入。
他麵色紅潤,眉眼間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,見了攝政王朱祁鈺,便欲行禮。
“張卿免禮,坐。”朱祁鈺指了指旁邊的綉墩,“看你氣色,可是有好訊息?”
“殿下明鑒。”張鳳也不客氣,謝座後,便將手中簡冊呈上,“昨日的招聘會,成效頗佳。初步統計,前來問詢、嘗試者逾三百人。”
“通過第二關數算考覈者,有十七人,盡皆根基紮實、思路清晰,遠勝尋常吏員。”
他語氣帶著感慨:“招聘會能如此集中、高效地篩選出合用之人,確實方便不少。且這般公開考覈,也少了許多請託鑽營的弊病。”
朱祁鈺翻閱著簡冊上記錄的名字和成績,微微頷首:“能見效便好。西洋公司現在最缺的,便是這些能寫會算、懂得經營之道的人手。”
張鳳點頭稱是,隨即話鋒一轉,神色認真了幾分:“殿下,此次招聘會順利,也正逢其時。關於西洋公司拆分之事,臣與內閣幾位閣老反覆商議,細則已大致擬定。”
“哦?”朱祁鈺身體稍稍前傾,“說來聽聽。”
“按殿下先前示下,為防止一家獨大,尾大不掉,擬將現今的大明西洋總公司一分為三。”張鳳早有準備,說得條理分明:
“其一,專註東洋諸國貿易。其二,主營南洋、西洋遠海貿易。其三,則主要負責國內,用海路溝通南北,調劑貨物。”
“這三家的股本將達到三千萬,朝廷仍舊佔五成,皇家一成,確保對其的控製。”
“剩下的,原先持有西洋公司股份的諸藩、勛貴們,可以按舊股折價,重新認繳新股。同時也適當開放一些民間渠道,讓品行優良的商人們,也能入股其中。”
言及此處,張鳳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,那份喜滋滋的勁兒,根本藏不住。
他頓了頓,似乎在平復情緒,但眼中的光彩卻掩不住。
三千萬股本,募集四成銀子,就是一千二百萬銀元!
擱五六年前的正統朝,這是戶部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。
那時,國庫空虛得能跑馬,九邊軍餉拖欠,河工賑災處處捉襟見肘,整個戶部都在拆東牆補西牆。
但凡想乾點啥,第一反應便是“錢從何來”?
如今呢?
僅僅一個海貿公司的拆分擴股,便能輕易聚起這般巨資。
更關鍵的是,這錢還不是從百姓身上加賦刮來的,而是勛貴、藩王、乃至民間富戶的。
隻要拆分的風聲放出去,恐怕搶著認購的人,能把戶部的門檻給踏平嘍!
這感覺……當真是恍如隔世。
雖然這個錢,並不能直接拿來用。
但不管怎麼說,朝廷是真的富了。
富得讓他這個管錢袋子管慣了窮日子的人,一時間竟有些不太習慣。
他收斂心神,繼續稟報,語氣中帶著難得的輕鬆:“殿下,依臣與市舶司估算,憑海貿之利,三千萬股本湊足並非難事。”
“如此一來,新立三家公司資本雄厚,可同時開拓數路,大大加速我朝海事商貿之佈局。”
朱祁鈺沉吟道:“劃分清晰,權責明確,甚好。”
“此事宜緩不宜急,待新募這批人手熟悉業務,各處航線、貨棧、關係平穩過渡後,再行正式分立。眼下,仍以西洋總公司名義統合運作,暗中準備即可。”
“殿下思慮周詳。”張鳳贊同,隨即眉頭又輕皺起來,嘆了口氣:
“拆分之後,三家並立。所需精通海事、商貿、覈算、管理之才,更是數倍於前。此次招聘會所獲,也不過杯水車薪。”
“臣這幾日核計戶部與市舶司文書,更深感……朝廷乃至天下,此類專才,實在太少。”
“便是許多在地方做得不錯的幹吏,調去管船隊、理貨棧,也常感力不從心,鬧出笑話乃至虧空者,不在少數。”
朱祁鈺靜靜聽著,指節輕輕叩擊著紫檀桌麵,忽然問道:“張卿既知人才之缺,根源在所學與所用脫節。”
“那麼,對於徐有貞前番所提,將數算正式納入科舉取士,你究竟是何看法?此處並無外人,但說無妨。”
張鳳沒想到攝政王話題轉得如此直接,略一遲疑,還是坦然道:“殿下垂詢,臣不敢隱瞞。徐閣老之心,或是為國儲才,其情可憫。”
“然則……臣觀國子監之算往往窮究天理玄虛,演繹繁複圖式。於田畝賦稅、工程營造、貨殖交易等實事,關聯甚微。”
這倒不怪張鳳有此印象,實在是因為在朱祁鈺有的引導下。
如今國子監裡流行的數算,早已不是《九章》那般解決實際問題的學問。
反而多在討論什麼極限、無窮、矩陣、對映之類。
在常人眼中,這與其說是算學,不如說更近乎玄理。
“若將此等無實用之學納入科舉正途,恐驅使天下學子追逐虛玄,反而荒廢了經世致用的根本。臣……實難苟同。”
他頓了頓,見朱祁鈺並無不悅之色,才繼續道:“數算的重要性,臣身為戶部堂官,自然知曉。”
“但科舉取士,首重德行與經國大略。若專以奇技算術取人,恐怕失了根本,並非國家之福。”
朱祁鈺聽罷,非但沒有反駁,反而點了點頭:“張卿所慮,不無道理。徐有貞的提議,確有偏離實用之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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