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你想在一間密不透風的屋子裏開一扇窗,直接提出,多半會遭人反對。
嫌你多事,怕進了風、漏了雨。
可要是你先揚言要把屋頂整個掀了呢?
等大夥兒驚惶失措的時候,再退一步說:“那不如……隻開一扇窗吧?”
這時候,反對的聲音可就小多嘍。
徐有貞這事兒辦得就不太地道,直接嚷嚷要把國子監那套新數學塞進科舉,卻也給了朱祁鈺往後撤一步的餘地。
朱祁鈺話鋒一轉:“數算的重要性,張卿方纔也認了。”
“往後朝廷要管的事,隻會越來越繁、越來越細。田畝清丈、商稅收支、工程營造、貨殖盈虧、乃至軍中火器彈藥配給。哪一樣離得開數算?”
張鳳心中一動,隱約捕捉到了攝政王的思路,試探道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朱祁鈺身體微微前傾,聲音壓低幾分,帶著商議的口吻:“本王之意,徐有貞所提太過激進,確也有幾分道理。咱們可以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,專挑實用的來。”
“實用的?”張鳳皺眉思索。
“沒錯,”朱祁鈺點頭,“古人留下的算書裡,本就記載了大量實用之法。隻不過年代久了,很多演演算法跟如今的實情對不上。”
咱們的老祖宗,最重實用。
《周髀》《九章》等等算經,篇篇都皆以問題為綱本,以解法為目的,以實用為魂魄。
用現在的眼光看,或許覺得它們缺體係、少證明,可要是放回當年那生產力條件下,你就明白了。
這些教你丈量土地、計算土方的實用算學,纔是那個時代最急需、也最能落地的東西!
反觀同一時期,西邊那些所謂“賢哲”在鼓搗什麼?
一群人圍著沙子畫圖,爭論什麼平行線相不相交、根號二是不是個數……
這有什麼用?
能多打一鬥糧,還是能多築一尺堤?
純屬是吃飽了……哦,不對,們那時候吃不吃得飽還得另說呢!
可蹊蹺事兒來了。
等大航海時代一到,他們跟某個文明接觸之後,簡直像突然開了竅似的。
幾百上千年沒啥動靜,突然就“天才”紮堆往外冒,數學、物理、天文哢哢地飛躍。
天知道這裏頭到底發生了什麼……隻能說,懂的都懂。
朱祁鈺繼續說道:“再者,如今海貿興起,船隊航行如何測距定位、貨物裝卸如何核計損耗、海外銀錢如何兌換折算?”
“還有其他新事物,產生的新問題,古算書中可沒有現成答案。”
張鳳聽到這裏,已經全然明白了攝政王的意圖,心頭不由一震。
朱祁鈺目光灼灼,又道:“既然如此,何不召集一批精通實務的幹吏、熟悉海貿的商人、有經驗的工匠,再配上國子監裡那些懂算學的監生,一起編纂一部實用算經?”
“此書不究玄理,專務實事。將古今實用演演算法重新整理,再增補海貿、開礦、冶鐵、工程等新領域之演演算法例題。”
他看向張鳳,語氣誠懇:“張卿覺得,這樣一部算經……有沒有資格納入科舉?”
張鳳沉默了。
他不得不承認,攝政王這個提議,比徐有貞的高明太多,也實在太多。
《周髀》《九章》之類的書,學子們本來多少就有所涉獵。
把這樣一本緊扣實用的算經加入科舉,對他們來說也不算過分。
更何況,這樣選出來的人才,豈不更符合如今朝廷的需要?
理智上,張鳳幾乎要脫口而出一個“好”字。
可那話湧到嘴邊,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似的,硬是卡在喉嚨裡。
那份深植於骨髓的士大夫的驕傲,那份“科舉取士當以經義德行為本”的信念,讓他怎麼也鬆不了這個口。
一旦鬆了這個口,承認了“雜學”可以堂而皇之地編書立說、供士子修習科舉,那往後呢?
今天可以編實用算經,明天會不會編航海要術,後天是不是工匠大全?
長此以往,經史子集的地位何在?
士大夫與工匠商賈的界限,豈不漸漸模糊?
這口子……絕不能開。
至少,不能從他張鳳這兒開。
想到這裏,張鳳深吸一口氣,避開了朱祁鈺期待的目光,垂下眼簾,拱手道:“殿下深思熟慮,此策確穩妥許多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艱澀:“可是……編纂這種專攻‘雜學’的書,還要納入科舉……”
“隻怕會引得學子們紛紛效仿,隻顧鑽研這些,反倒荒廢了經義根本。臣……還是覺得不妥。”
朱祁鈺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失望,但轉眼就消失了。
他沒有惱怒,反而輕輕嘆了口氣,彷彿早就料到這個回答。
“張卿所慮,也有道理。”他向後靠了靠,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,“此事……確實不宜操之過急。”
話題就此戛然而止。
朱祁鈺沒再多勸,轉而撿起桌上那份西洋公司拆分的冊子,跟張鳳一條一條細細推敲起來。
這一聊,又是大半個時辰。
直到日影西斜,內侍悄然進來添了第三次茶,兩人才將主要事項大致議定。
張鳳告退時,朱祁鈺親自送到側廳門口,溫言道:“西洋公司拆分之事,關乎海貿大計,就勞張卿多費心了。細則擬好之後,再報上來就成。”
“臣分內之事,不敢言勞。”張鳳躬身行禮,轉身退了出去。
郕王府側廳內,朱祁鈺獨自站在窗前,望著庭院裏那株老鬆,久久未動。
“這老頑固……”他低聲自語,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。
“明明心裏已經認了,卻還是犟嘴著不肯同意。”
他搖搖頭,笑意更深:“不急,棋已經擺好了。過些日子,再跟那幫大臣好好聊聊這事。”
又過了兩日,朱祁鈺剛準備召集內閣、六部大臣議事,韓忠就帶著新訊息來了。
“王爺,南方那邊有線索了。”
韓忠一拱手,語速略快:“剛傳回來的密報,在南方帶頭抹黑於少保的。是廣東都指揮使,陳旺。”
朱祁鈺一聽,眉頭就挑了起來。
一個都指揮使,盯著於謙黑什麼?
就算於謙去廣東裁撤衛所,他照樣是一省最高武官,統領各府遊擊營,將來還能執掌更強的正兵營。
損失根本不大啊。
難不成……這傢夥也像陝西那個張恕一樣,暗地裏幹了太多見不得人的事,怕於謙一去,把他老底給掀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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