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以前能成,現在為何不能故技重施?”
朱見深接道,手指輕輕敲了敲茶幾,“如今海貿通達,商船遍及四海。”
“朝廷大可鼓勵商人赴朝鮮、倭國,乃至南洋諸地購鐵運回,由朝廷照價收購,再額外給予補貼。”
“此乃急策。”他稍作停頓,看向石璞:“至於緩策,當初隻在順天府推行,如今何不推及全國?”
“凡各省有探得鐵礦、願設爐冶鍊者,皆可享免稅減課之惠。工部還可設鐵政司,專司勘礦尋脈、督導生產、獎掖良匠。”
自漢時桑弘羊《鹽鐵論》以降,歷代朝廷多視冶鐵為斂財之途。
或行官營壟斷,或課以重稅,民間鐵用屢受其困。
唯太祖高皇帝起自草野,深知農器之於百姓,猶如刀甲之於士卒。
故立國之初,便定下“官營以充軍國,民營以利民生”之策。
官冶保軍需而不奪民利,私煉納課稅僅十五取一。
正因這般輕徭薄賦,民間鐵業方纔日漸興盛。
至明末時,佛山已成“南國鐵都”,民窯數以百計,所出鐵製品遠泛重洋。
山西潞安之鐵器、福建“蘇鋼”之精刃,皆成天下名品。
此皆洪武開明之政所奠根基。
今若朝廷進一步鼓勵探采、減輕課役,則此等盛景,何須待至百年之後?
正當此時,便可催動天下鐵流奔湧,助我大明之軌通四方、器利兵強。
少年的聲音在書房裏清晰回蕩:“鐵若不足,便向外求購、向內增煉。因缺鐵而拒鐵軌,猶如懼噎而廢食。”
“石尚書,你身為工部掌印,此時所慮當是如何開源增產、物盡其用,而非因畏難而斷言此路不通。”
石璞張了張口,竟一時無言。
他未曾想到,這位少年天子竟已有了這般見識。
同樣是幼年繼位,當年三楊輔佐教導的正統皇帝,跟個廢物點心差不多。
而攝政王不過教導景泰帝五年光景,竟能使之成長至此。
朱祁鈺此時才緩緩開口:“陛下之言,深得我心。鐵軌於大明既是有益,便該設法推行。有困難,克服困難便是!”
但他話鋒一轉:“當然,石尚書所慮,也有道理。鐵軌之事,耗鐵巨大。眼下隻在西山試行,不宜立即推廣。周墨林——”
“臣在。”
“西山鐵軌繼續試執行半年,期滿之後,將運力、損耗、維護所需人工物料等,一一列明,呈上詳細條陳。”
朱祁鈺語氣平穩,“至於蒸汽機麼……不急。一年不成便兩年,兩年不成便五年。所需銀錢物料,報與興安,從王府支取。”
雖然在場幾人基本都認可,這機器若是成功,將有大益處。
但隻有朱祁鈺最是清楚。
這東西不單是有益處這麼簡單,而是將直接開啟一個嶄新的時代!
路漫漫其修遠兮,不妨一步一步來,倒也不急在這一時。
他目光掃過房中眾人,最後落在石璞身上:“陛下方纔所言緩急兩策,工部回去擬個章程。三日後,本王要看到草案。好了,你們退下吧。”
石璞知道,話說到此,事情便已經定下了。
他躬身應諾,眼角餘光卻瞥見江景安,那小子正偷偷沖周墨林擠眼睛,臉上滿是得意。
到底是少年人意氣。
石璞退出書房時,腳步竟有些沉重。
門外陽光正好,庭中植株正盛,鬱鬱蔥蔥、新芽勃發,滿目皆是生機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官場時,也曾像江景安這般,覺得天下無不可為之事。
是什麼時候開始,隻看得到“不可為”,卻忘了“該如何為”?
他搖搖頭,似要甩開這無端的思緒,隨即整肅衣袍,大步朝外走去。
江景安與周墨林兩人,步伐則輕快許多。
二人一出王府,江景安便笑道:“周伯爺,西山那邊還得勞你坐鎮。我打算出城走走,看看這鐵軌……接下來該從哪兒鋪合適。”
周墨林失笑:“江公子也太心急了,王爺方纔說了,鐵軌不會立即推廣。”
“先準備著嘛,遲早的的事。”
江景安雙手往腦後一枕,儼然已在暢想鐵軌縱橫的圖景。
周墨林瞧他那模樣,隻得笑著搖頭。
當朝閣老,江淵府邸。
“公子,可小心些,老爺今日臉色可不大對。”
江景安剛回到府上,便有小廝趕來偷偷報信。
他收斂神情,整肅衣冠,緩步來到正堂。
江淵坐在太師椅上,手裏拿著一份《徐氏文報》,臉色鐵青。
一見兒子進來,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拍:“你看看,這上麵寫的是什麼!”
江景安近前細看,正是關於西山鐵軌試行的報道,文中不僅寫得詳實生動,還特意提到“江閣老府上公子親臨督導,功不可沒”。
“這……這不是好事嗎?”江景安小聲說。
“好事?”江淵氣得鬍子都在抖,“我江淵的兒子,上了報紙,不是因為文章寫得好,不是因為政見出彩,竟是因為……因為擺弄工匠之事!”
他站起身,指著江景安的鼻子:“你知不知道,最近這段時間,多少人看為父的笑話?”
“尤其是那王文,前日他離京前,還故意對我道:‘江閣老,令郎真可謂與匠同樂、與物共情,將來必成大器。’你聽聽,這哪是誇讚?分明是羞辱我江家門風!”
同樣是家中有不肖子孫賴在國子監,王文那個侄兒王智傑,憑精通數算的本事,如今已被人交口稱讚。
而自家這個,竟終日與鐵軌、礦車為伍,落得個“工術之徒”的名聲。
叫他這閣老的臉,往何處擱?
說來諷刺,若在往年,數算與工匠之術,在他們眼中同屬“雜流”,皆是不入正品的旁門。
可景泰朝兩次取士以來,數算一科地位驟升,如今幾乎已成學子必修之業。
王智傑那般擅算之人,自然也被視作“正經人才”。
唯有他這個兒子,偏偏選了那條更偏、更“賤”的路。
一想至此,江淵便覺顏麵盡失,胸中堵著一口難以抒發的悶氣。
“從今日起,你不許再去西山,更不準再行那工匠之事!”江淵斬釘截鐵,“給我在家好好讀書!明年鄉試,必須中舉!”
“爹。”
江景安忽然抬起頭,眼睛微紅,聲音卻穩:“您知道我不是那塊料……就連眼下這秀才功名,也都靠您……難不成,鄉試您也要……”
“住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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