麵對眾臣“為虎添翼、反成虐政”的擔憂,朱祁鈺並未顯露出半分慍怒。
他先是肯定了王文的擔憂:“王學士所慮,深得吏治三昧。”
隨即從容道:“故而,在任命童生為鄉官時,除由州縣考覈其品行才學外。還須添一項獎勵,讓他們不僅不為禍鄉裡,反而兢兢業業、勤勉任事。”
徐有貞皺眉道:“縱使他們本人願為朝廷效力,其背後宗族也難保不逼其蠅營狗苟。朝廷能予何等獎賞?輕了,他們不屑一顧;重了,朝廷又負擔不起。”
朱祁鈺不答反問:“徐閣老也曾是童生,當年你最期盼的是什麼?”
徐有貞不假思索:“自然是繼續讀書,科場揚名,金榜題名。”
“正是!”
朱祁鈺聲調一揚:“因此,本王所予之獎賞,便是對鄉官行考覈評等,分上、中、下三等。考列上等、中等者,參加院試(考秀才)時,酌予加分優待。此舉,正是要將他們為朝廷效力之功,與其科舉晉身之途,直接相扣!”
此言一出,滿堂皆靜,隻剩下眾人心中翻起的滔天巨浪。
自前宋科舉製度臻於完善,“英雄”二字的定義已然改變。
世人皆道:唯有東華門外唱名者,方是真豪傑。
至大明,雖開國時武將地位淩駕文臣,然七十餘載過去,形勢早已逆轉。
再加上,武將多世襲。
而其他所有人,若是想要成功,想要富貴,想要名聲,想要地位,想要出人頭地,光耀門楣。
有且僅有一條路,那便是科舉。
朱祁鈺緩緩站起身,踱步到窗前,望著窗外宮牆肅穆,淡聲吟道:
天子重英豪,文章教爾曹。
萬般皆下品,惟有讀書高。
少小須勤學,文章可立身。
滿朝朱紫貴,儘是讀書人。
詩句念罷,他轉過身來,看向眾人道:
“諸位皆是此道佼佼者,當比本王更懂此詩分量,更懂‘惟有讀書高’這五字,凝聚了多少寒窗苦讀的渴望,又牽動著多少鄉紳士族的心絃。”
“如今,本王便在科舉一途上,為他們開此方便之門。”
“那些受任的童生,豈敢盤剝鄉裡、自毀前程?絕無可能!因他們所圖,是考官筆下那一紙‘上等’評語,是院試中的加分!”
“他們非但不會成為地方之患,反而將比任何流官更珍惜羽毛,更需在鄉裡博得勤政廉明之聲,以換取那關乎一生的前程!”
“至於其宗族,更不會反對。族中子弟既得官身,又不礙科舉,反倒大有助益。此乃光耀門楣、穩固地方權勢的良機,他們隻會鼎力支援,敦促子弟竭力任事,又怎會陽奉陰違?”
朱祁鈺語聲鏗鏘,如金石擲地:“藉此‘科舉進階’之利,驅天下童生為朝廷所用,化地方潛在之阻力為治理之助力。這,便是本王破局之法。”
一番言論,懾服眾人,殿中一時寂然無聲。
誰能想到,這一樁本可激起天下士紳激烈反對的大事,竟隻需添上這巧妙一筆,便逆轉乾坤,將阻力化為助力。
是啊,童生最渴求的,連同其家族最期盼的,無非是他能在科舉路上再進一步,至少也要中個秀才。
童生與秀才,看似隻隔一場院試,實則卻有雲泥之別。
童生隻是科舉體係的預備隊員,不算功名,且無任何特權,與尋常百姓無異。
該服的徭役、該納的賦稅,一樣也逃不掉。
而秀才雖隻是最低一級的功名,卻已可見官不跪,涉訟可免刑責,並可免除兩人徭役,算是踏入了士大夫階層的最低門檻。
他們可頭戴方巾,身著襴衫,其中佼佼者若為廩生,更可領取官府發放的津貼。
殿內眾人震撼良久,陳循方欲開口,朱祁鈺已抬手止住:
“陳元輔是否想說,此舉雖能驅使鄉紳,卻可能動搖科舉根本?”
陳循頷首:“正是。以科舉加分為餌,固然可誘使鄉紳為朝廷所用,但若因此失了科舉公允,隻怕利不補弊。”
“此事無須過慮。”朱祁鈺從容應道,“自科舉改行計分製以來,院試總分近千。獎勵分數若控製在百分之內,絕不至於擾亂科考大局,真有才學者,自能脫穎而出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況且,此等加分之法,僅止於秀才一級。至於舉人、進士,仍須憑真才實學晉身。”
江淵緊接著提出質疑:“王爺方纔也說,秀才亦可授官。若如此,那些憑加分得中的秀才,將來豈非有機會竊據高位?”
此言實則強詞奪理。
若一秀才入仕後確有能力步步高昇,何嘗不可?
若其背後真有靠山,縱非秀才,亦能得居高位。
這兩者,本與科舉公平無關。
江淵真正的顧慮,在於進士出身的“清流”官員,不願與這些“加分秀才”同列朝班,覺得有**份。
這雖是無理之慮,卻也是朱祁鈺需妥協之處。
畢竟對這幫進士老爺而言,出身門第,那可是相當重要,這個麵子得給。
“江閣老所慮,本王亦有考量。”朱祁鈺神色平和,“我且提出一個框架,請諸位參詳。”
“依先前所議‘吏轉官’之製,首先,秀才與舉人,起點不同。”
“京師內閣部堂、外地省府一級的吏轉官,由舉人出任,品級約在七品、八品。”
“司局及外地州縣的吏轉官,則由秀才擔任,品級約為八品、九品。”
“其次,不論秀才官、舉人官,如無特例,其晉陞上限,在京不過四品,在外不逾三品。”
他說罷,含笑環視眾人:“如此安排,諸位可能接受?”
幾位大臣聽罷,心下稍安。
此法既將秀才、舉人納入官製,許他們從底層攀爬。
又將其擋在侍郎、尚書乃至外省佈政使、巡撫等要職之外。
保全了進士的獨特地位,也維護了所謂“清流”的體麵。
經此一番闡釋,眾臣大多已被說服。
這是一套完整的體係:
以鄉官深入基層,利用童生求進之心將皇權延伸至鄉鎮;
以吏轉官為秀才、舉人開闢入仕之途;
再設晉陞上限,保全進士的含金量。
環環相扣,竟將天下讀書人盡數納入朝廷彀中。
滿殿大臣無不嘆服,唯王直肅然開口:
“王爺此前所擬品級,恐仍有不妥之處。還有人員,俸祿等……”
朱祁鈺含笑應道:“故而具體定品、定額、定俸等細則,還須勞煩吏部仔細推敲。”
“本王原打算先與王天官商定初稿,再呈報諸公。不料諸位接連追問,本王隻得全盤托出。後續完善之事,自然還需大量功夫。”
他望向王直,語氣鄭重:
“王天官,這新官製一事,接下來便是吏部的頭等大事,還望你悉心斟酌,妥善擬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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