涼亭外蟬聲嘶鳴,攪得空氣都帶著股燥熱。
朱祁鈺接過商輅雙手奉上的文章,隻粗粗掃了幾眼,心下便不由暗贊一聲“厲害”。
“不愧是三元及第的魁首!”他指尖在墨跡未乾的紙麵上輕輕一點,“以杖叩其脛,闕黨童子,兩句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話,愣是讓你用個禮字給焊死在了一塊兒。”
孔聖人用棍子敲原壤的腿,是嫌他坐沒坐相,不成體統;
斥責闕黨那個童子,是怪他不懂規矩,僭越了座位。
翻來覆去,字縫裏都透著“禮製”二字當頭壓下來的分量。
文章結論自然順理成章——禮製乃維繫人倫之根基,不容絲毫逾越。
通篇更是無一句不用典,辭藻堆砌得華麗無比。
那文章寫得是真漂亮!字字珠璣,句句用典,錦繡堆砌得晃人眼。
但朱祁鈺明白,這八股文就是個填字遊戲,滿篇錦繡,卻沒一個字是商輅自己心中所想,全是四書五經裡摳、朱熹註解裡扒拉出來的拚圖。
可沒辦法,這就是八股。
它不問你胸中有無丘壑,隻看你能否把聖賢的牙慧嚼碎了,再按那僵死的模子重新捏合。
這般取來的良才,多半是筆下雖有千言、胸中實無一策的貨色。
他依著承諾,將那篇精心炮製的文章湊近燭火。
火舌一捲,墨香混雜著焦糊味騰起,頃刻間便化作幾片蜷曲的灰蝶,飄飄蕩蕩落下。
“商三元放心,”朱祁鈺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,“本王說話算話,不會把它流出去。”
商輅見此,明顯放鬆了些,若是出了意外,被人冠上科考舞弊的髒水,那這一輩子就完了。
貢院裏頭鎖了整整九天的會試,朱祁鈺的日子卻是難得清閑。
他整日間窩在王府後院,抱著自家那粉雕玉琢的兒子朱見沛,捏捏小臉,逗逗胖腳丫,享受這天倫之樂,倒也逍遙快活。
他還不會說話,但對什麼都很好奇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什麼都要抓一下,嘴上還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叫什麼。
讓人見了,怎不歡喜。
當然,正事也沒落下。趁著這空檔,他召來了剛襲了成國公爵位的朱儀。
書房裏,朱祁鈺指尖敲著輿圖上山東那塊地方:“朱卿,替本王跑趟山東。”
朱儀躬身應道:“王爺吩咐便是。”
“明麵上的由頭嘛,”朱祁鈺眼神銳利起來,“就算你是去查山東衛所空額之事,可以搞出點動靜,但不用深究。”
他頓了頓,指尖重重戳在登州的位置:“實際上,本王給你的目標是這裏——登州衛!”
朱儀眼皮一跳。
“把那裏的水師力量,不管是海船,還是水兵。都得給本王攥在手裏!明白麼?”
朱儀瞳孔微震,瞬間領悟,試探著問:“王爺……是準備要開海?”
朱祁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:“果然心思通透,本王卻有這個想法。但此事,關係重大,成國公,你可知輕重?”
朱儀心頭一凜,立刻單膝跪地,沉聲道:“王爺放心!此事隻入我耳,爛在我心!若有半點風聲走漏,臣提頭來見!”
“嗯。”朱祁鈺滿意地點點頭,虛扶一把,“去吧,差事辦得漂亮些。”
封閉許久的貢院終於再度開啟,得益於朱祁鈺搞出的那套“計分製”新法,閱卷這樁往年能累死考官、吵翻貢院的苦差,如今卻快得令人咋舌。
不過十日,於謙便和吏部尚書王直捧著那份沉甸甸的會試名冊,步履匆匆地趕到了朱祁鈺的書房。
朱祁鈺剛放下批閱奏疏的硃筆,抬眼便見二人眉宇間難掩的振奮。他唇角微揚,饒有興緻地問:“哦?看來咱們這‘計分製’的牛刀,初試鋒芒,還算利落?”
“何止是利落!”於謙將名冊雙手奉上,素來沉穩的聲線也帶上了幾分激動,“簡直是神速!往年會試,數千份卷子,十幾位房官交叉評閱,點燈熬油,爭執不休,最快也要半個月方能塵埃落定。此番按王爺所定計分之法,各房官隻依例給分,互不乾擾,十日一到,貢院大門便開了!”
旁邊的王直更是鬍子都激動得直顫,連聲附和:“老臣在吏部摸爬滾打幾十年,主持過多少次大考?從未見過如此爽利之閱卷!省卻無數口舌官司,更杜絕了人情請託的嫌疑!此番考官上下,無不額手稱慶,直呼王爺此法大善!”
朱祁鈺接過那冊子,慢悠悠翻開。
表格清晰,姓名、籍貫、經義得分、策論得分、詩賦得分、總分……一目瞭然,跟後世的成績單似的。
他目光掃過那些分數,心裏便有數了。
果然,經義場普遍分數很高,動輒五百分往上,那是死記硬背加模板的功勞。
而策論、律法兩場,就顯得有些慘淡了,大多人加起來堪堪兩百,生生把總分往下拉了一截。
北榜榜首赫然是嶽正,經義五百五十的高分,其餘兩場也拿了三百出頭,總分八百五十幾,在北地士子中已是鶴立雞群。
再看南榜,頭名是個叫陳賢文的浙江考生。
朱祁鈺目光落在那經義分數上,瞳孔微微一縮——六百二十一!這簡直是行走的八股機器,總分更是高達九百一十五,高居榜首。
緊隨其後的柯潛,總分也來到九百零三。
“嘖,”朱祁鈺心裏暗嘆一聲,手指點著南榜那幾個高分,“南榜士子……這底蘊,還是壓了北方一頭啊。”
他合上冊子,隨手丟在案上,看向王直:“取士名額,如何定的?”
王直精神一振,胸有成竹地回稟:“回王爺,一切依循祖製,按南北榜定例,南六北四。此次計分清晰,毫無爭議,南榜取三百名,北榜取兩百名,合計五百名進士。陳賢文總分第一,當為本科會元!”
“嗯。”朱祁鈺微微頷首,將名冊遞迴王直,“南三百,北兩百,就照此定。王卿辦事,本王向來放心。”
王直接過名冊,如釋重負,心頭一塊大石落地。有了這鐵板釘釘的分數,定榜之事再無半分波瀾,省了他無數心力。
朱祁鈺站起身,踱到窗邊,望著王府庭院中鬱鬱蔥蔥的景緻,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:“行了,讓那些學子們再快活幾日吧。殿試,就定在十日之後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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