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城南,遠離了皇城根下的肅穆與喧囂,一條窄巷子深藏於尋常百姓的灰牆黛瓦之間。
空氣裡飄散著炊煙和淡淡煤灰的味道,間或夾雜著幾聲雞鳴犬吠。
朱祁鈺換上了一身尋常富家公子的靛藍直裰,頭上戴了頂不起眼的**帽,帽簷壓得有些低。
韓忠則扮作個精悍的管事模樣,兩人腳步輕快,無聲地拐進巷子深處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。
韓忠屈指,在門板上叩出三長兩短的特殊節奏。
吱呀一聲,門開了條縫,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,看清是韓忠後,立刻拉開半邊門扉。
韓忠側身讓朱祁鈺先進,自己閃身而入,反手迅速將門閂好。
院內比巷子裏更顯幽靜,牆角幾叢青竹,一口老井,石階上苔痕斑駁。
正屋的門簾一挑,三個身影顫巍巍地迎了出來,當頭一位老者鬚髮皆白,正是曾隨鄭和七下西洋的副手,內官監太監洪保。
他身後跟著通事費信,以及當年的文書鞏珍。
三人一見朱祁鈺,激動得渾身顫抖,洪保領頭,費信、鞏珍緊隨其後,撲通一聲就跪倒在青石地上,額頭觸地,聲音哽咽:“老臣洪保(費信、鞏珍),叩見郕王殿下!蒙殿下垂憐,召我等殘軀入京,老臣死而無憾矣!”
尤其是洪保,渾濁的老眼裏迸發出異樣的光彩。作為鄭和最得力的副手之一,他親歷過那段波瀾壯闊的歲月,即便年老,也不忘當年盛事。
郕王殿下將他們這些幾乎被遺忘的老骨頭秘密接來北京城,其意不言自明!沉寂多年的心,此刻竟如枯木逢春般劇烈跳動起來。
“三位老前輩,快快請起!”朱祁鈺搶步上前,一手一個,親自將三位老人攙扶起來。
屋內陳設簡樸,唯有一張方桌,幾條長凳。韓忠侍立門邊,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院牆內外。
“三位請坐。”朱祁鈺當先在主位坐下,示意三人落座。“本王今日微服前來,不為別的,就是想聽聽當年三寶公公下西洋的舊事。”
洪保顯然最為激動,剛沾著凳子邊坐下,便迫不及待地開口,回憶往昔盛況:“殿下!當年啊,三寶太監一聲令下,千帆競發,直出大洋!所過之處,諸番小國,莫不簞食壺漿,望風歸附!蘇門答臘的香料堆積如山,古裡的寶石能晃花了眼,錫蘭山進貢的象牙、犀角、孔雀翎……那場麵,真真是萬國來朝,四海賓服!”
費信介麵補充:“殿下,洪公公所言非虛。下西洋之利,遠超世人想像。僅以香料、寶石、象牙、珍木等物計算,船隊一次往返,所獲巨利,少說亦在數千萬錢之巨,折算白銀,當有四、五百萬兩之巨!”
饒是朱祁鈺早有心理準備,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。
四五百萬兩白銀!這幾乎相當於大明半年財政(大明前期多收實物稅,稅銀相對較少。)
他終於明白,為何太宗支撐起五征漠北、修撰《永樂大典》、遷都北京這一係列足以掏空國庫的浩大工程。
南洋諸國,分明就是一座取之不盡的金山銀海!
洪保的激動卻瞬間被巨大的悲涼取代,他重重嘆了口氣,老淚縱橫:“可是啊!太宗皇帝龍馭賓天之後,朝堂之上便有無數官員,口口聲聲說什麼勞民傷財,哭著喊著請求停了下西洋!宣廟爺在的時候,聖心獨斷,還能頂住這些聒噪。可後來……等宣廟爺也崩了,他們再次群起而攻,張太皇太後她老人家……唉,終究是頂不住壓力,一道懿旨,便讓這煌煌偉業……戛然而止了!”
“一趟就賺四五百萬兩?這他孃的還叫勞民傷財?!”韓忠聽得眼珠子都瞪圓了,忍不住爆了粗口,他這北地漢子,最見不得這等顛倒黑白的屁話,“這分明是點石成金,一本萬利的天大買賣!”
洪保聞言,發出一聲冷笑:“船隊是給朝廷賺了金山銀海,可這金山銀海,都流進了國庫和內承運庫!南直隸、浙江、福建沿海那些盤根錯節的官紳老爺、豪商巨賈,哪個不眼紅心熱,他們自然是拚了老命,也要把這財路攬到自個懷中。”
他反正年老,又是個早已失勢的太監,此時說話也不怕得罪人。
鞏珍此刻也忍不住開口:“洪公公所言,句句是實。自船隊停航,沿海官紳們,立刻便組建起自己的私船隊,往來南洋。他們侵佔朝廷舊港,賄賂地方官吏,勾結海盜,壟斷航路,這十幾年來,其獲利之巨,恐怕比當年朝廷下西洋所得,有過之而無不及!”
韓忠咬著牙道:“此事本官在南京也探查到不少蛛絲馬跡。這幫傢夥,不僅肆忌憚無地走私南洋,甚至用盡各種手段,侵吞朝廷留下的寶船!”
洪保悲憤地捶了下桌子:“是啊!正統初年,那些小船,便被他們巧立名目,瓜分殆盡!後來,他們連大寶船也盯上了!三寶公公鼎盛時期,擁有六十餘艘大寶船啊,現在還有幾艘?”
韓忠想起寶船廠的破敗景象,沉聲道:“我上次去寶船廠親眼所見,還餘十艘大寶船,但瞧著也朽敗不堪,不知還能不能開出外海。”
鞏珍道:“我與陸提舉,私下裏還有聯絡。他曾告知於我!那十艘船裡,其實還有八艘船尚算堅固,稍加修繕,尚可遠航!他位卑言輕,無法阻止大勢,更保不住所有寶船。無奈之下,他將那八艘尚能一用的寶船,與兩艘破敗寶船一起,在工部存檔文書上統統標註為‘朽爛不堪、不堪驅使’!這才瞞天過海,僥倖將之保下。”
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,隻有粗重的呼吸聲。
朱祁鈺笑道:“情況很複雜,也很簡單。”
“下西洋能賺錢,能賺大錢。正因為它能賺大錢,所以引來了貪婪,最終被強行中斷。本王將三位從南京接來,讓你們在這陋巷之中重聚,你們……應該明白本王的意思。”
洪保、費信、鞏珍三人聞言,如同聽到了期盼一生的召喚,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!
三人不約而同地再次離座,撲通跪倒在地:“王爺!老臣洪保(費信、鞏珍),雖已老邁昏聵,殘軀朽骨!然報國之心不死,航海之誌未泯!若王爺有意重開海路,再揚國威於萬裡波濤!老臣等願效犬馬之勞,粉身碎骨,萬死不辭!”
朱祁鈺看著地上三位白髮蒼蒼的老人,心中也是感慨萬千。溫言道:“三位老前輩的赤膽忠心,本王感佩於心!你們的心意,本王領了。”
他話鋒一轉:“不過,此事急不得。貿然動作,打草驚蛇是小,壞了大事是大。你們且先在這安心住下,養好身體,等著本王的召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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